从“江南水乡”到“喧闹魔都”的华丽转身 ——读《上海历代竹枝词》和《上海洋场竹枝词》2019-04-15来源 : 信息快讯网
原文链接 : http://dbsqp.com/article/105834

从“江南水乡”到“喧闹魔都”的华丽转身 ——读《上海历代竹枝词》和《上海洋场竹枝词》-信息快讯网

▲《上海洋场竹枝词》

顾炳权编著

上海书店出版社出版

人们总是依据眼前的景物想象过去,有关“老上海”的记忆构建也不例外。例如,今天上海人出行,无论开车还是乘地铁,利用的皆为陆路交通,只有少数人还坐摆渡船。实际上除了苏州河,市区已基本见不到河流;即便有,也是“小区环境”的组成部分,并不作灌溉、运输之用。换言之,今天上海的河流与河道,观赏价值远远胜过了实用价值。

如果以此为原型,“复原”出的老上海出行方式就局限于陆地。这固然具有一定的真实性,却也把动态的历史简化为静态图景,具体而言,就是忽略了上海有一个从“水乡”到“魔都”的变迁过程。

明清时代,上海是典型的江南水乡,它位于太湖流域东缘,水系发达,县城内(今老城厢)横贯着两条河流——方浜和肇嘉浜,县城外更是水网密布,织成发达的内陆航运。文史学者顾炳权所编的《上海历代竹枝词》,收录明代顾彧诗:“黄浦西边黄渡东,张泾正与泗泾通。航船昨夜春潮涨,百里华亭半日风。”据此描述,当时的县城居民自黄浦江畔登船,一路往西就是嘉定黄渡了;而由张泾出发,如能巧借春潮与风向,只需半天,即可抵达百里外的华亭镇。

这种对水路的关注,《上海历代竹枝词》一书中俯拾皆是,从名儒钱大昕到乡绅秦荣光,都不绝于笔。因此数百年间,“吱呀吱呀”的桨橹声是伴随上海人入睡的安眠曲。一直到晚清,县城居民往西去静安寺礼佛烧香,或向南去龙华寺聆听晚钟,都还要坐船的。可以想见,当时的人,出门往往要搭船,这就如同我们打车一样稀松平常。

如此丰沛的水资源,决定了明清时期的上海以棉花和水稻为主要农作物。秦荣光曾描绘种植棉花的场面:“邑产惟棉实大宗,脱花炎暑力疲农。”所谓“脱花”,是指给棉田锄草,因多在盛夏时节进行,非常累人。

秦荣光是浦东陈行人。陈行今天尚有周浦塘经流,连通黄浦江。遥想当年,县城居民要来此地,最快捷的路径,莫过于在江边某渡口(或许是董家渡)登船,一路南行。沿途,浦江两岸的稻田、棉田依次映入眼帘,好一幅江南田园画。

但对明清时代的上海文人来讲,这应当属于“日常景观”,赏心悦目但司空见惯,激不起太多新鲜感,以至于连抒情模式都类似。翻阅《上海历代竹枝词》不难发现,文人墨客对上海风土的描摹与抒情,几乎可以在江南范围内通用。如“白鹤江头烟雾开,浮萍叶细尚如苔”“水天寥落兰轻舟,棹入苍茫起远愁”“楼阁千家半傍河,露台风月晚来多”等意象,挪到嘉兴、湖州、周庄任一地方,亦无不可。而所谓沪城八景、申江十景,也是本地乡绅以“西湖十景”为蓝本评选的山寨版。这也恰好说明,开埠前的上海,内生于江南的物质文化再生产。

然而随着上海的开埠,延续数百年的格局被打破乃至颠覆了。首先就表现为“水乡”的瓦解。

1945年11月,英租界诞生于老城厢北郊,此后美国和法国也相继设立租界。西方人是依据自己的城市规划经验来打造租界的,因此租界的建设和扩张,开启了上海的城市化进程。在此进程中,河流在农业社会中的功用,如浇灌田地、日常饮用等,迅速丧失。相反,纵横的河道阻碍了城市交通,于是被陆续填平。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马路。

上海的地势西低东高,河流则是自西向东,河道原本就容易淤塞,租界大规模填河,更加重了这一情况。上海地区的水环境开始整体恶化。以作为租界和县城“界河”的洋泾浜为例,随着租界日益城市化,其淤泥的沉积速度显著加快。租界当局和上海地方政府多次疏浚,亦无济于事,沦为浊黑难闻的臭水浜。1914年,租界当局决定将其填平,筑成马路——就是今天的延安东路。

随着越来越多的河流消失,20世纪前后,上海已不复水乡盛景,而成为喧闹的魔都。与此同时,原有的江南文化也因为失去了物理层面的依托,开始向海派文化转变。这可以在顾炳权编撰的另一本书《上海洋场竹枝词》中窥出端倪。

与传统竹枝词相比,洋场竹枝词变化明显。首先,传统竹枝词的作者多为本地乡绅(如前举嘉定贡生秦荣光),而洋场竹枝词的作者籍贯就非常多元了,不仅有邻近的江苏人、浙江人,还有来自安徽和山东的。其次,咏叹的内容也不再是乡土风物。如江苏宜兴人余槐青,不但写了车水马龙的外滩、横跨苏州河和黄浦江的外白渡桥,还对上海河道(如洋泾浜、泥城浜)被填平的命运,发出了“沧海桑田成惯例”的感叹。至于洋行、马路、火车、电灯、牛奶、学堂等新事物,更是频繁闪现在诸多作者的笔下。

总之,无论吟诵对象抑或抒情模式,洋场竹枝词都不能通吃整个江南。毋宁说,它创造出了一个不同于传统景观的“异质景观”,而这种异质性,正是其价值所在。

岁月荏苒,时光已然将异质景观打磨成日常景观,而被它替代的江南水乡,早已退出公共视野,退出了人们对于“老上海”的想象。所幸,顾炳权先生于上世纪90年代编撰了《上海历代竹枝词》和《上海洋场竹枝词》,这两部书对我们重新认识上海、发掘属于上海的“地方知识”并追溯其演变过程,有着重要意义。

顾先生于1999年仙逝,至今20年整,两部书也绝版已久。近期上海书店出版社予以重版,使读者有缘再次亲睹上海竹枝词,差堪告慰老一辈文史学者的在天之灵。


作者:唐骋华
编辑制作:薛伟平
责任编辑:周怡倩

*独家稿件,转载请注明出处。

© 2014-2019 信息快讯网
2019-04-22 04:55:53 15558801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