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朴初两游“南园”| 张瑞田

与龙雅宜老师交谈，知道北京植物园有“南园”、“北园”之分。多次去过北京植物园北园，卧佛寺、曹雪芹纪念馆、梁启超墓地等人文景观都在那里，偌大的园子，抚古察今，赏花听水，已经是世外桃源了。龙雅宜老师说，南园的花草更多，赵朴初先生来北京植物园就是在南园停留，那一天他的兴致很高，看到奇异的花草啧啧称奇。

北京植物园的“北园”由北京市管理，“南园”是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的北京植物园，系科研基地。1954年，龙雅宜在北京农业大学毕业，分配到中国科学院植物所工作。作为园艺学家，她在花卉园艺学方面取得了重要的科研成果，1992年获得“国家有突出贡献的专家”津贴。眼前的龙雅宜老师已经是87岁的老人了，记忆清晰，思维敏捷，“南园”的故事娓娓道来。溥仪从抚顺战犯监狱释放，曾在这里居住；“南园”收集栽培的各类植物有五千多个品种，是科研机构，也是文化园区，得到文人们的喜爱，赵朴初先生先后来过两次。

赵朴初先生第一次到北京植物园参观，是龙雅宜老师邀请的。她到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北京植物园工作，几年的时间，北京植物园的“南园”就有了规模，树木园、牡丹园、中草药园、水生植物区、热带亚热带植物展览温室，让人赏心悦目。

这是1957年的往事。北京植物园“南园”之行，赵朴初念念不忘，遂致函龙榆树先生，谈及游园的感受——榆生先生：前奉大函，承厚意介绍园游，当即与女公子雅宜同志联系，乃以两次发病，委顿不能下山。上星期日，雅宜枉顾，适在病榻，迟至前日，始得往植物园一游，承雅宜殷勤陪导，得观所集各洲花卉品种，获益不少，深为感谢！弟或将去香山作较长时期休养，承告秋间之从可能来京，在植物园小住，果能实现，过从甚便，极愿畅聆清谈，开我茅塞也。近戏作小令三首，录请指正，并候 起居！

赵朴初 七月二十三日。

龙榆生，著名学者、词人，龙雅宜的父亲。

赵朴初先生的手札，透露出几个细节，特别值得玩味。第一，赵朴初到访北京植物园，是龙榆生建议的。女儿在那里工作，想必当父亲的一定来过，知道那里“所集各洲花卉品种”姹紫嫣红，是诗人的最爱。龙榆生与赵朴初是诗友，彼此唱和频繁，难得的诗坛知音，自然要  “厚意介绍园游”。第二，赵朴初接到龙榆生的手札，与龙雅宜联系，商议游园计划。开始，赵朴初与龙雅宜约定了游园的时间，因赵朴初的身体原因，未能成行。彼时，赵朴初与龙榆生手札，函封落有“香山疗养院”，显然，赵朴初在香山疗养院住的时间较长。第三，龙雅宜得知赵朴初身体染疴，即往探望，几天后，健康恢复，“始得往植物园一游”。

赵朴初先生在龙雅宜老师的陪同下，到北京植物园南园游览。龙雅宜是园艺学家，向赵朴初详细介绍了不同种类的花草，从颜色，到香型，简洁、系统，赵朴初开心至极，因此对龙榆生说“获益不少，深为感谢”，觉得北京植物园南园一游，不虚此行。并希望龙榆生到北京植物园小住，“果能实现，过从甚便，极愿畅聆清谈，开我茅塞也”。

在香山诗书园，聆听龙雅宜老师回忆赵朴初的北京植物园“南园”之旅，以及赵朴初与龙榆生的文人之交、真诚酬唱，尘封的往事，相知相敬的情感，让我怦然心动。住在香山的赵朴初，与龙榆生手札往还甚密，他激赏龙榆生的诗词作品，曾在一通手札中言说：“承示诸作，并皆佳妙。辱赠七律，情高味永，尤所感佩，惟浅陋无以副期望耳。”

好一个“情高味永”，在一首唱和龙榆生的七律里，表现得更为充分——“治心如治草离离，才著春风又万丝。午枕马嘶千里梦，晓林蝉警一生痴。波携滴水翻东海，日射馀霞照大旗，南北香山相问讯（君沪居名香山公寓），愿坚诗骨不磷缁。”

赵朴初一直希望龙榆生能来北京植物园小住，“欣悉下月可能来京，极愿承教”，可惜，龙榆生未能北往，他们只能在手札和诗词中表达彼此的思念。

1995年，身为全国政协副主席的赵朴初再一次到北京植物园“南园”游览，这时，他已经是88岁的老人了，一头银丝，满面慈祥。龙雅宜老师记不起是什么单位邀请赵朴初到“南园”游览的，但，有一点却终生难忘。赵朴初到“南园”，问起了龙雅宜，也透露出想见见这位晚辈的心思。也许,“南园”熟悉的场景，不断增加的“各洲花卉品种”，以及“南园”的绚丽多彩、清雅郁馥，让老人想起近四十年前的第一次游览，自然也想起那位苗条、清秀的龙家之女龙雅宜。她没有秉承父业，未能在人文领域耕耘，然而，她以自己另外的才华，在园艺学领域打下了自己的一片天地。这一点，赵朴初先生当然知道。

龙雅宜老师得到通知，在第一时间，来到北京植物园“南园”，见到了赵朴初先生，百感交集。赵朴初肯定很想与龙雅宜谈谈过去的事情。

过去的事情里，有他的好友龙榆生。赵朴初先生对龙榆生先生在词学研究和诗词写作领域所取得的成果予以极高的评价。在赵朴初与龙榆生的手札中，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叙述——“拙作承奖饰过当，益增愧恧，尚乞时赐指教。俾能有所改进，幸甚幸甚”，“大作想已脱稿，极以先睹为快。近来亦偶有所作，多不称意，不久可有南游机会，当面领教益。”1963年2月，在一阕奉和龙榆生的词作中，赵朴初写道：

君是词源疏凿手，我愧空疏，绳墨初无有。梦起惊天闻众吼，解珠不自嫌衣垢。何日禅关参个透，面对芸芸，不向恒河皱。莫道丹青泥不受，凭君画出江山秀。

赵朴初先生的心中，给龙榆生先生留下了位置。作为一对诗友，彼此彬彬有礼，重现了古贤的君子之风。再游“南园”之后，赵朴初接到龙榆生儿子龙厦材的信函，请求赵朴初先生为龙榆生的著作题写书名，赵朴初愉快答应，写好后寄去，并留有钢笔短笺——

厦材世兄：收到了您的信，遵嘱题就书签，附上，不知合用否。

            顺颂

秋祺

                                                                                                                                                                              赵朴初

                                                                                                                                                                             96、9、17

赵朴初两游“南园”，是赵朴初与龙榆生一家友谊的证明。

作者：张瑞田

编辑：陈晨

责任编辑：舒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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