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瞥鹤庆 | 陈圣来

也许云南惊艳之处太多了，于是鹤庆被淹没了，而正是这种低调，越发显出她的静逸与素美。她隶属于大理白族自治州，但又紧贴着丽江，距丽江机场仅12公里的路途。那天夜晚，我们在鹤庆湿地边漫步，乡村黝黑的天空中有繁星闪烁，但远处天际始终有一抹亮色，像晚霞尚未褪尽。当地人说，那就是丽江机场的灯光，他们因此将丽江机场称为家门口的机场。丽江曾红极一时，至今还热度未退，鹤庆依傍着热闹的古城，却依然默默地安卧在高原草海湿地，矜持，羞涩。

我们是无意之中撞上她的——因陪韩国几位民俗学教授去大理考察，最后造访非遗传承基地李小白的银壶工艺制作坊。工作坊坐落在鹤庆县草海镇三义南自然村。没想到，这么偏远的小村庄竟很富裕，进村几乎每户人家都是深宅大院，三层楼的砖瓦房，配一个很大的院落，院落里的花草打理得有滋有味。李小白的工作坊就坐落在这群建筑中，有很大的花园，还有办公室、陈列室、工作室，花园曲径将这些建筑连为一体。李小白的外甥小辉陪同我们，这是一个非常阳光的青年人，只有26岁，但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初中毕业，却谈吐不俗，无论是商业经营还是人生哲学，都能侃侃而谈（下图为小辉和作者在工作坊的合影）。

他在他们工作坊的产品陈列室请我们喝茶。一面墙的玻璃柜里，整整齐齐排放着四十多款历年制作的银茶壶，有纯银的，有银玉镶嵌的，也有金银错的，姿态各异、玲珑剔透。李小白的银壶以纯手工制作著称，从一片银片开始，千锤万锤慢慢敲打出一个造型别致、晶莹锃亮的银壶。据说真正敲打出一个银壶需要20多万锤，看那银壶的形状、轮廓、线条，你简直很难想象这不是模压成型的，而是靠人工一锤一锤敲打成的。小辉说，人工制作的银壶和机器压制的根本区别在于灵气，机器压制的银壶捧在手里，你感觉不到它的生命律动，它是死的，是一个物件而已；而人工敲打的银壶，你会像捧着一个生命体，它是活的，有一种生命的感悟和体验在里面，就像意大利的小提琴、瑞士的手表，只有手工的才有味道，才有品位。手工打造的银壶，倒茶的时候出水是一条水线，决不会散落，宛如一条玻璃柱。小辉当场给我们表演茶道，用的杯子都是他们工坊生产的银杯，连托盘也是精致的银制品，更“夸张”的是他烧水的水壶——是他们用同样工艺敲打制作的纯金壶，这把工艺精良的金壶金光璀璨，没有一点水锈和水渍，价值二十多万元。用金壶银盏的茶道，是我们生平第一遭。

工作坊的订单来自全国各地乃至海外，络绎不绝。我们参观了现场，确实都是手工操作，标准的非遗传承。那叮叮咚咚的锤打声在花园里此起彼伏，听起来有一种音乐的韵律。小辉还带我们去了他们正在大兴土木的私家非遗中心，就在这条村路的尽头，一幢楼房已具雏形，建成后里面有办公室、工作坊、展览厅，还有培训基地。门口要挖一口池塘，种满荷花。英国一家老牌银器制作公司已与他们签订合作协议，也将在里面设立机构。边陲村寨的开放与非遗，令人欣喜。

午饭后，我们去村头走走，这里一片都是生态保护区，是国家保护湿地。一片片，一汪汪，像湖泊，星罗棋布。远处黛山逶迤，近处村宅错落，树木葳蕤，阡陌交通，一派秀美的田野风光。令人惊喜的是正值荷花盛开季节，满湖满湖的荷花次第开放，目不暇接。我见过西湖的令人赞叹的荷花，但那气势与眼前的草海湿地的荷花难以比肩。我们沿着田埂小径想深入至荷塘深处，但很快被湖面挡住，没有舟楫，只能远观了。

与荷花媲美的是这里湖面上的一大片一大片的睡莲，比之荷花，睡莲显得更娇小可爱、雅致精美，或嫩黄或粉红的浅色花瓣，精神抖擞地舒展着身姿，捧出花蕊，安安静静地躺在湖面上，不喧哗，不争宠。

然而更为低调的是这里的特产水性杨花，这是长在湖里的一种水植物，只有在云南清澈纯净的水中才能生长，稍有混沌它便会湮灭。平时它花骨朵露出水面，三瓣花瓣，纹理清晰，洁白无瑕，玲珑剔透。而植株隐在水中，一枝枝在水中竖立着，就像它的身体飘忽在水里，花朵则像它的脑袋，探出湖面，追寻阳光。往往有阳光它就露脸，没有阳光就潜入水中。这可说是非常忠贞的向阳而生，称它为“水性杨花”，实在有点冤屈了。这种植物喜欢群居，密密匝匝地比肩而立，那星星点点的花朵洒满湖面，宛如绿色的丝绒上镶满繁星般的碎钻。而且水性杨花能够食用，口感嫩滑清新，是一道特色佳肴。

这里的湿地是自然生态保护区，生长着无数鸟雀，湖面上不时掠过的白鹭，扑打着翅膀，呱呱啼鸣着，从绿色的湖面上，从粉色的荷花上，从黄色的睡莲上，从白色的水性杨花上，低低地掠飞。那翕动着的白色的翅膀，使湖面有了动感有了生气。这些白鹭长期栖息在这一片湿地，在绿色的小树林里落脚，每棵树上都歇满了白鹭，俨然“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小辉突然心血来潮，向一家村民借了一辆车头像劳斯莱斯样的电瓶游览车，载着我们一行在湿地间穿梭。阴天，云层很厚，堆积在天边，像棉花絮一样与群山缠绕。眼前，湖光潋滟，绿波微漪，树、花、房、云、山影影绰绰地幻化在倒影里。这种田野风光是一般游览胜地难以寻觅的——静谧，质朴，寥廓，天地间仿佛唯有我们这一群湿地游子。

晚上投宿在隔壁新华村的国际生态园——在鹤庆县真正出名的是新华村，尽管李小白的银壶工作坊作为非遗传承基地在三义村，但新华村几乎全村都从事银器制作，各种银器的茶壶、杯盘、器皿、雕塑和工艺品等应有尽有，而且村口开着各种店铺，所以新华村有接待宾客的客栈。这是类似电影里看到的乔家大院般的一座典型的白族大宅院，里面有三进，每一进都有一座天井，每座天井都有一个大池塘，围绕天井是两层楼的带回廊的建筑，雕花的凭栏和门窗，池塘里或睡莲朵朵，或水性杨花星星点点，天井石卵子路面上闲散地摆放着几把椅子，客人可以品茗观花。旅馆绕后有木铺的栈道，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既有白族的文化特色，又颇具江南水乡风情。

夜深人静，本想像朱自清先生一样，踱出房去，看看荷塘月色，但那晚少了朗月繁星，天黑黝黝的，只有旅馆走廊里露出的昏暗的灯光，于是也就收了这浪漫的兴致。

作者：陈圣来
编辑：谢 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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