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人茶话】闲话“易也禅”

欧阳亮

松江是松沪文化的发源地，素有“先有松江府，后有上海滩”之说。近日有缘得访松江广富林遗址公园，在园内知也寺中，于老祖禅房内见一对联：

知天知地知古知今知人知面难知心也是也非也喜也悲也真也幻易也禅

佛门净地，不便拍照;也没带纸笔，当时就在手机上记录下来。返程细细品味，觉得很富禅心哲理，就分享在微信朋友圈内。

点赞的不少。但也有朋友指出，上联通俗易懂，下联有些生涩难解，特别是末尾“易也禅”三字，有些悟解不透。

知也寺，乃为纪念流传松江民间施医救人的知也禅师，于2009年复建，2013年6月方始对外开放，是一座仿唐建筑风格的年轻寺庙。据说旧寺原本不供佛像，只收留无家可归的穷人。如今新寺坐落在松江大学城旁，供奉的是智慧化身的文殊菩萨，冀为莘莘学子启迪智慧，效法古德，励志后学，倒也十分应景。与别处不同，这里没有香熏烛火，青烟缭绕，但听清风入松，铜铃轻摇，佛音绕梁，禅茶生香，显得十分幽静和古朴。

《庄子》　云：“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论语》更直白：“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一座佛家寺院，起着儒家和道家的名字，儒释道合一，浑然天成，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但民间传说的知也禅师，不过是一邋遢游僧。明末清初，清兵入关，大肆杀戮，“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导致松江地区瘟疫流行，死病无数。禅师云游至此，大发悲悯，救死扶伤，施医送药，但有人呼，必随声即到，口念“施主，老衲知也，知也。”“知也”由此而来，与“之乎者也”似乎有些不太沾边。

禅宗派系众多，俗话有“口头禅”一说，但印象中并无“易也禅”一派。请教几位长者，对于禅心佛理，大多谦之唯谨，有的横看竖看，倒念顺念，就是弗敢妄言。

那么只能从字面寻找答案。易与难相对，首义当然是容易。“易也禅”可理解为“易也，禅”，或反过来“禅也易”，也就是说，佛法虽妙，大道至简;禅机虽玄，顿悟也易。正如道林禅师所言，“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其实并无多少高深的奥妙。只要一心向善，皆可得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于芸芸众生而言，道法自然，简单生活，就是禅悟的至境。

易的另一层意思是变易、更替，如果把“也是也非也喜也悲也真也幻”等相互转换理解为禅，也有些道理，但总觉太过牵强。易还有一层含义，就是《易经》，说《易经》也是禅，似乎扯得更远了。

易还有没有其他解释呢，当然还有。“易，古音锡，与熙通。熙，欢乐也。”同样是《论语》：“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这里“易也”两字，“也”只是语气助词，没有实际语意;但“易”却有周全齐备、欢快愉悦等多种不同的解释，专家们至今也没有吵明白。

此联作为知也寺的嵌名联，固然饶有意趣，颇具禅心，但如仅从字面看，“知”实而“也”虚，也算不得十分严谨，因此对“易也禅”感到生僻，有些费解，也属正常。

以此观之，还是第一种解释较为贴近本意。佛家云：即心是佛。心外无佛，佛外无心。此联上联言心，下联说禅;心虽难知，禅却也易，彼此可为反证。

六祖慧能说，“诸佛妙理，非关文字。”我们过于纠结于字面，而不是了悟其要义，就有些舍本逐末了。易，本来很容易、很简单;禅，也许没那么高深和复杂。

只不知此联作者何人，有何正解?　我们还是老老实实，“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