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宅院中的仪门

2018-03-31信息快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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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门”是中国传统建筑中经常会遇到的专用名词,《辞源》解释:“仪门。明清官署第二重正门。参见‘謻门’”。在“謻门”条中释:

(一)古冰室门。《文选·汉张平子<东京赋>》:“謻门曲榭,邪阻城洫。”《水经注·古水》:“謻门,即宣阳门也,门内有宣阳冰室。”

(二)泛指宫殿的侧门。《晋书·刘曜载记赞》:“未央朝寂,謻门旦空。”明清官署第二重正门称謻门,俗讹作仪门。

确实,“仪门”一词出现较迟,而“謻门”见于更早的著录,而且古人为解释“仪门”花了不少笔墨。宋朝学者沈括《梦溪笔谈·卷二·辨正一》:

历代宫室中有“謻门”,盖取张衡《东京赋》:“謻门曲榭”也。说者谓“冰室门”。按 《字训》:“謻,别也。”《东京赋》但言“别门”耳,故以对“曲榭”,非有定处也。

如沈括的释文无误,那“謻门”就是“别门”,也就是一个门的另一重门。《宋史·卷八十五·地理志一》中记:

东京东华、西华门,旧名宽仁、神兽,开宝三年(9/0年)改今名。熙宁十年(10//年),又改东华门北曰“謻门”。

“东京”即今开封市,此也见于宋人叶梦得《石林燕语·卷一》的记录:

东华门直北有东向门,与内东门相值,俗谓之“謻门”,而无牓 (古代大的宫门门楣上有题名,但这个门上并无门名) 张平子《东京赋》所谓“謻门曲榭”者也。薛综注:“謻,屈曲 斜行,依城池为道。”《集韵》“謻”字作“簃”,以为宫室相连之称。今循东华门墙而北,转东而为北门,亦可谓“斜行依墙”矣。凡宫禁之言,相承必有自也。

这里把“謻门”理解为一个门的另一个门。古代皇城建有城墙,城墙很厚,底部厚有几十米,在城墙的外侧和内侧均开有门,有的还在二门之间的通道上另开暗门,这样的话,北宋东华门的“謻门”实际上就是东华门的“别门”,也就是城墙外的东华门的第二道门,如此分析,《辞源》所释的“仪门”或“謻门”是官署第二重正门倒也不错,但不必囿于“明清”。

《汉语大词典》不认同“仪门”是“謻门”的俗名,释文也与《辞源》略异,释文为:

仪门。明清官署、邸宅大门内的第二重正门。元高文秀 《卒范叔·楔子》:“这是仪门前,且莫过去,我试试看咱。”《明会典·礼部十七·官员礼》:“新官到任之日……先至神庙祭祀,毕,引至仪门前下马,具官服,从中道入。”《江宁府志·建置·官署》:“其制,大门之内为仪门,仪门内为莅事堂。”《红楼梦》第三回:“邢夫人携了黛玉坐上,众老婆们放下车簾……入一油漆大门内,至仪门前,方下了车”。

《汉语大词典》犯了一个小错误,既然元代的戏曲中已提到了“仪门”,那何必还坚称“仪门”是“明清官署、邸宅大门内的第二重正门。”《明清会典》中讲“引至仪门前下马,具官服,从中道入”,应该讲,新官上任时到仪门前止步,换上或整理官服后才可以步入中堂,这样,所谓“仪门”就是官吏的交接仪式,或官方的一些仪式是在这里进行而得名的。

仪门在上海及江南民居中是常见的,俗称“仪门头”,如张源潜编著《松江方言志》:“仪门头——旧式大宅院的第二道门,面朝大厅(大厅朝南,面朝大厅即朝北)的门脸上有砖雕门饰,并有四言横额。”禇半农《上海西南方言词典》:“仪门。绞圈房子天井前方与墙门间连接处的门楼,如‘天井前方与墙门间连接处都有砖雕的仪门头,高达四五米,飞檐翘角,正上方有四字砖刻匾额,上下左右配以人物走兽及亭台楼阁图案,很是气派’(《老宅姓诸》)。”所谓“绞圈房子”只是上海人对一种传统民宅的称谓,一般前后二埭,两侧有东、西厢房,中间的天井被四周的房子相围而得名,平面与北方的“四合院”相近。老友欧粤先生是松江通,其著《松江风俗志》讲松江传统民宅时讲:

单埭房屋,中间称客堂间,两旁称东房、西房。两埭房屋,第一埭中间称前客堂,或“前头屋”。两侧称东南房、西南房;两侧由厢房将前后埭相连,俗称“龙腰”。正门稍稍缩进,正门与屋檐间的空隙称“廊屋”,可堆放稻草、杂物,避风吹雨淋。后埭正中为后客堂,两侧称东房、西房。前后埭之间是天井,俗称“庭心”。多埭房屋,第一埭中间称墙门间,第二埭称前客堂,再后称后客堂,客堂间的两侧称次间,再次称梢间,埭与埭之间都有天井。

作者在介绍松江区级文物保护单位“费骅宅”时讲:

……费宅面南,原有建筑七进,现存五进,依次为门厅、仪门、正厅、仪门、楼厅。楼后原有花园和两进杂屋,已毁。前后仪门与厅之间都有船篷顶穿廊相连。仪门工艺讲究,为清水磨砖对缝工艺,精雕细刻,形制较大。仪门两侧有抱鼓形门枕石,下有须弥座……

住宅大门的功能可以归纳为两种,其一它是进出住宅的通道,所以必须牢固,其二是门面,所以应该华丽、气派、漂亮。而“仪门”是江南民宅中最漂亮的门,那它为什么不用于朝外的大门,而用于大门内的第二重门呢? 估计是由于江南豪门不敢显富露财,住宅的大门造得朴素无华,只能将宅内的门做得讲究豪华。在上海方言和吴方言中,许多官话念er的字念如ni,如“儿子”念“ni 子”,“耳朵”念“ni朵”,甚至“木耳”也叫做“木ni”。“二”念作“ni”,“二”与“仪”同音,“仪门”、“仪门头”本作“二门”、“二门头”,如《儒林外史》第十九回:“超人手执水火棍,跟了一班军牢夜役,吆喝了进去,排班站在二门口。”《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八十四回:“这天碧莲到来,一群鸦(丫)头仆妇,早在二门迎着,引到花园里去。”从功能上讲,朝外的大门是主门,而第二道门的“仪门”是次门,于是以谚语“二门上的门神”比喻不重要或次要地位的人。“二”字过于直白,但“二门”的装饰确实比大门豪华和规制,就被改写作“仪门”或“仪门头”了。

“仪门”是房子中大门内的第二重门,但是,进入近代后,这种规矩在上海租界中被打破,传统的装饰性较强的“仪门”被用于一些商铺的大门或住宅,但仍被称为“仪门”,同样,仪门的装饰对后来的“石库门”的门饰及住宅格局有很大的影响。

最后作一点补充。《辞源》出版于1915年,1931年出续编,1939年出合订本,《汉语大词典》初版于1986年。《词典》不用《辞源》之陈说,当然是有所取舍的。前引《石林燕语》中讲,“謻”又作“簃”,指楼阁边的小屋。此字即使在古文中使用也不多。王个簃(1897—1988)是著名画家,江苏海门人,名贤,字启之,斋名还砚楼、霜荼阁。“个簃”是他的号。王个簃青年时在著名画家王震(一亭)家中当家庭教师,后来由王震举荐,师从吴昌硕,王震定居上海老城厢“梓园”(乔家路117号,建筑犹在),王个簃借住在梓园大门口的一个小楼上,王个簃自号“个簃”,就是取“独自蜷缩在小楼”之义。这是我听已故同济大学教授、著名中国古建筑学者陈从周先生说的,别无出处。我想,大概不会有错。

文:薛理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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