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怡微:如此欢乐童年

2018-05-04信息快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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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简·爱》仿佛是一场惊异之旅。一方面,作为一部著名的青少年读物,很少有人没有在中学时期阅读过《简·爱》,另一方面,即使知道简·爱具有许多珍贵的品格,她的形象依然像一个永远在愤怒的人一般难以亲近。

而从儿童生活史、尤其是女童生活史的角度而言,《简·爱》的意义又是超乎寻常的,因为它巨细靡遗地描述了一个十岁时失去双亲的女孩子所经历的家变、瘟疫、饮食、财产及所能获得的有限的教育等等。用小说里简·爱的童年好友海伦·彭斯的话来说,“你把她 (里德太太) 对你所说所做的一切记得多么详细啊……”记录详细的,还有劳渥德学校的体罚、恶劣的伙食和不被及时治疗的儿童伤寒。

以一个女童的眼光看到的世界是怎样的呢?如果我们留意的话可以发现,童年的简·爱对于大人外貌的标准近乎苛刻。在里德舅妈家受伤后,简·爱终于有机会将自己遭受的伤害告诉一个外人——善良的药剂师劳埃德。但简·爱对他的描述是,“他的脸长得难看,却还和善”。这不是小说《简·爱》中第一次出现说别人“难看”的地方。接她去劳渥德义塾的布洛克尔赫斯特先生在简·爱眼中是“他长的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多大的鼻子! 怎样的嘴! 多大的龅牙!”

当劳埃德提出,简·爱可以找寻父亲这边的亲戚时,简·爱说,“里德舅妈说我可能有一些姓爱的贫贱亲戚。”劳埃德问:“你要是有这样的亲戚,你可愿意上他们那儿去吗?”简·爱想了一下说,“不,我不愿意做穷人。”勃朗特在此加以补充描述,“贫穷在成年人心目中,是可怕的;在孩子们心目中,那就更加可怕。对于辛勤劳动、受人尊敬的贫穷,他们不大能够理解;他们把贫穷那个字眼只跟破破烂烂的衣服、不够吃的食物、没生火的炉子、粗暴的态度和卑劣的习性联系在一块儿。在我看来,贫穷就是堕落的同义词。”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十岁女孩的心理活动。劳埃德追问,“要是他们对你仁慈,你也不愿意吗?”简·爱说,“我看不出穷人怎么会有办法对人仁慈。”成年后,简·爱与罗切斯特痛苦分别,流浪到里弗斯家族讨面包,女管家对她很不信任,她却理直气壮地说,“要是你是个基督徒的话,你就不应该认为贫穷是一种罪过”。

众所周知的是,简·爱自己也长相普通,她心中的罗切斯特也不是一个英俊的人 (“我告诉她桑菲尔德府只有一个男主人,长得相当丑,但完全是个绅士”)。成年后的她不断受到“美貌”和“财富”这两件事的挑战。用现在时髦的话说,简·爱的反叛精神不仅仅是针对女性的尊严、才华等等内在品质,她也十分在意脸部平权。她希望这种外在的“不平等”能够被更高的精神力量所超越,与此同时她却无法平息内心的偏见,她认为格莱斯“长得那么难看,又是一副管家婆的样子……”她为自己的不幸身世鸣不平,与罗切斯特决裂时,简·爱不愿带走阿黛勒,说“又不是我自己的孩子,而是一个法国舞女的私生子。你干嘛拿她来跟我纠缠不清。”这和她小时候听到的“妈妈说你是个靠别人养活的人,你该去要饭”有什么差别呢?

如此激烈的、难以自洽的矛盾冲突,使得简·爱的形象饱满又令人望而却步。我们痛恨的东西、很可能正是我们挣脱不了的东西。我们在深切厌恶偏见的同时,也可能成为了一个娴熟运用偏见的人。小说中塑造得最可爱的女童角色其实正是因伤寒早逝的海伦·彭斯,这个天使般的女孩子还对简·爱说,“你把人的爱看得太重了……”

奥威尔写过一篇自传性散文《如此欢乐童年》,题目本身就很讽刺。因为他记录的童年几乎没有什么欢乐的事情可言。在很短的篇幅里,作者两次提到“我从来没有能够弄到一根自己的板球棒,因为他们告诉我这是因为‘你的父母没有能力供给’”,以及比他大一岁的俄罗斯孩子取笑他的“我父亲的钱比你父亲多两百倍……”他记住了这样的话,其实也可以忘记。但童年的贫困,伤害是那么深邃,甚至太过微妙了,你无法选择忘记什么和记住什么。“等待你的火是真正的火,它会像你烧伤手指一样烧伤你,而且是永远地烧伤你,但是在大多数时间里,你能够在想到它的时候不必怎么放在心上了……”奥威尔是多么轻蔑和恐惧“四十镑一年的办公室小当差的”,可是辞去了警察职务从事写作以后,他一年的收入只有二十镑。这些过于具体的记录,好像再次印证了海伦·彭斯的提醒,可能是一种儿童心理的病症。

现如今,儿童和童年研究成为了一门显学。我们有了越来越多的知识来重新看待儿童生活的真实情境。作为一部女性心灵成长史的名著,《简·爱》的文化意义极有可能覆盖其文学价值标准中的人物魅力或情节冲突。借由女童的视角,对家庭生活、校园生活情境加以观察,也许在未来会有更多有趣的文本出现。

作者:张怡微
编辑:王秋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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