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尚君:读古籍,为啥不要读《四库全书》

2018-10-29信息快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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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月集》(四部丛刊)

具体说,第四句 “清必万年清”,各本作“明必万年明”;第八句“高甲得高荣”,各本作“清甲得高名”;第十七、十八句“白发从如雪,青云路有程”,各本作“白发应从白,清贫但更清”。因为各本皆同,异文可以判断是四库馆臣所改。为什么要改呢?因为原诗中出现了敏感的违碍用词:“明必万年明。”在贯休,只是夸美本朝皇上圣明,江山万年,但在明清易代以后,性质就变了:前明若万年,我大清放什么地方?相信当年馆臣读诗至此,肯定惊出一身冷汗。如果是一个人,或下意识地摸一下脖颈,犹豫三秒,当即决定改。如果众人在场,则或沉默一阵,有长者言:“必为抄误无疑,唯我大清万年,宜加改正。”

在贯休那时,朝代名都是地名或族名,哪会想到有什么明朝与清朝。事隔900年,一切都已不同。馆臣改罢一处,发现“清”字与下犯重,写诗是禁忌的,于是再改。“清甲”本指清贵甲族,是就门第讲,改为“高甲”则就高中甲科讲,指科第,连带“高名”也改成了“高荣”。这里不仅为卢舍人送了科第,也为后人研究唐代科举名词造成混乱。“万年清”有了,但把后面的韵脚给抢了,“清贫但更清”,也有矮化大清之嫌吧!继续改。贯休原诗是说卢的年岁渐增,为官清贫自守,节操不移,改后两句则说白发如雪,青云得路,馆臣真把童塾背熟的声律启蒙功夫发挥殆尽。

80多年前,张元济在影印宋本晁冲之《嵩山文集》所作跋、鲁迅作《病后杂谈之余》(载《且介亭杂文》)时,曾将四库本与宋本晁氏《负薪对》一文作过比读,揭出四库馆臣凡遇民族敌忾文字一律妄作删改的行为。陈垣作《旧五代史辑本发覆》(收入 《励耘书屋丛刊》)以明刊《册府元龟》与殿本清辑《旧五代史》比读后,揭出馆臣忌胡、忌虏、忌夷狄、忌犯阙之类任意改动的实例。近年所见上海图书馆藏四库底本《三朝北盟会编》,湖南图书馆藏四库底本 《续资治通鉴长编》,更保存了当年馆臣率意改窜古籍的无数爪痕。最近几十年,四库印了文渊阁又印文津阁,专家一味讲其如何会聚中国学术文化之大成,对其为现实政治目的对古籍文本之肆意改窜,则很少提到。前述这种妄改,几乎每部书都有程度不同的改动。

还以《禅月集》来说吧。涉及民族歧视的文字,如《杞梁妻》“筑长城兮遮北胡”,“北胡”改 “北隅”;《塞上曲二首》“锦袷胡儿黑如漆”,“胡儿”改“健儿”,“须知只为平戎术”,“平戎”改“平边”,“胡虏如今勿胡虏”改“翔风堕指犹控弩”;《古塞下曲四首》“古塞腥膻地,胡兵聚如蝇”,改“古塞沙漠地,劲旅聚如蝇”;《读玄宗幸蜀记》“如何游万里,只为一胡儿”,“胡儿”改“禄  山  ”;“承 乾 动 四夷”改“勋名太华齐”;《古塞曲三首》“圣威如远被,狂虏不难收”,“狂虏”改“穷寇”;“扫尽狂胡迹”改“扫尽边尘迹”;《从谏如流》“北狄皆输款,南夷尽贡琛”,“狄”改“塞”,“夷”改“荒”。例子实在太多,举不胜举。因为满清来自边鄙,族属夷狄,故稍见敏感词,立即就改。

有些藏得很深的意思,也小心加以改写。如《古塞曲三首》“铁岭全无土,豺群亦有狼”,似乎没忌讳吧?然而铁岭在辽东满清兴王之地,细想真是恶毒莫名,当然改:“铁岭无青草,金微有白狼。”对得还很工稳。地名有疑问的也改:《古塞上曲七首》“山接胡奴水”,胡奴水何在,至今不详,从下句“河连勃勃城”来看,应在今河套至陕甘一带。可能“胡奴”两字犯忌,文渊阁四库本改“蒲昌水”,文津阁本改“逻娑水”,一个今在新疆鄯善,一个在西藏拉萨,相去万里,管他呢。 “如何好白日,亦照此天骄”改成“山回疑地绝,秋老壮天骄”,为什么改,我反复推敲仍不得要领。

当然,遇到圣人名更要改了。《上刘商州》“丘轲文之天”,《偶作五首》“唯有尧舜周召丘轲似长在”,二处“丘轲”皆改“孔孟”;武圣虽然新封,尊崇可不能少,《贺郑使君》“张飞关羽太驱驰”,“关羽”改“关某”;诸葛亮虽然没有封圣,好歹也算贤人,于是《寿春节进》“葛亮更何之”,“葛亮”改“诸葛”;还有佛祖,更不能轻亵,“师指释牟尼”,“释”改“佛”;久已不用的旧名词要改,《送杨秀才》“颇黎门外仙獓睡”,大清已经叫玻璃了,径改;还有不良的生活习惯,《春晚书山家屋壁二首》“牧童吹笛和牛浴”,太不讲卫生了,于是改“和衣浴”。看看,馆臣多有社会担当啊!

《禅月集》还有一问题,就是流传 900年,有许多残缺,按照古籍整理的严格规定,没有书证是不能补录的。然而四库馆臣或许是怕皇上质疑,或者要显示自己的文学才华,凡遇缺文,几乎都给补了出来。30多年前我作《全唐诗补编》时,以为《四库全书》所收,当然应有文本依据,所见数十则,一一给以补录。现在对校存世文本,确定全无依凭,回看当年处理,真感羞惭莫名。

《四库全书》修成于乾隆后期,时朴学风气弥盛,给人以学风踏实的感觉。但雍、乾时期,文字狱盛行,文人畏首畏尾,唯恐触犯忌讳。乾隆帝以修四库书作为自己人生的传世工程,每天都在督促进程,检阅完成本。从编修档案看,皇帝发现问题,就给馆臣以处分。馆臣在如此压力下工作,其畏祸惧罪,始终萦绕心头。至今未见四库讳改条例,在不成文的习惯下,改得天昏地暗,就可以理解了。我在学校,对研究生的要求是,进入专业学习后,读古籍,尽量不要读四库本,实在避不开,心中也应有所警惕。


作者:陈尚君
编辑:周俊超
责任编辑:薛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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