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怎么就成了“交响乐之城” | 谢大光

2019-09-15信息快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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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好听。音乐难写。相较于文字之间、不同语种的相互翻译,将诉诸听觉的音乐感受,转化为文字,难度更高,几不可能。对那些勇于接受挑战、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写作者,我历来抱有敬意。前不久在浙江开会,遇到老友刘元举,谈起新近出版《交响乐之城》,引起我的兴趣,很想知道,以作家之笔演绎音乐,元举是怎样化解难题的。

元举兴趣广泛,热情随性,文学之路多有转折。当机遇与挑战降临时,他敏于抓住适合自己的平台,笼络起激情,让文字跨界沉淀下来,早年致力于建筑与文学联姻,著有《表述空间》《追逐建筑》,近年转向音乐。十年前,他为写作一部音乐与建筑的书《城市·大演奏厅》,走进深圳交响乐团体验生活,后被聘为乐团驻团作家,《交响乐之城》就是他身入深圳交响乐团,十年音乐生活的随笔录。

《交响乐之城》不同于一般音乐欣赏文字。借由独特的身份优势,作者得以沉浸在乐团的音乐世界里,不仅对中外经典乐曲、知名演奏家耳熟能详,舞台上各司其职的音乐人,日常生活中有着怎样的秉性特质,舞台上呈现怎样的艺术风貌,他都谙熟在心。这使他的笔触像音乐家的耳朵一样,在演出、排练现场,总是能够发现亮点,敏锐地选择最恰当的角度,时而单镜特写,时而俯视全场,时而直击内心,时而逸出闲趣,弦管弹打,台上台下,全方位烘托出音乐会的现场感。音乐需要诠释,音乐更需要心心相系的感染与渗透。通过场景描写,聚焦人物,烘托气氛,以现场感受,牵带背景追溯,取文学之长,托音乐之妙,于公众场域析出个人心得,正是该书的聪明之处,副标题——“一个作家的音乐现场”,将其特点概括得颇为准确。戴着半截手套弹琴的傅聪,以“涩”弓法演奏小提琴的薛苏里,掀起中国钢琴风暴的但昭义……一个个披着岁月风尘的音乐人,就这样个性鲜明地呈现在读者面前。

书中有诸多音乐场景,我最欣赏的是作者对于各路指挥大师的描写——

美国指挥家唐纳德·波特诺伊,这位绅士老者,“发胖而笨拙的形体,瞬间可以在音乐中变得灵动起来,尤其上肢、颈部,有着神奇的灵动与敏捷,指挥棒在他手里像根细针,他以穿针引线的方式,平稳地在乐队各声部间缝补连缀”。他指挥德沃夏克《第八交响曲》,“对乐队有着更加精致的点化。他在引领小提琴时,倾动上身,左手呈揉弦状,盈颤着示范,每每这时,弦乐的音色便有了奇妙的变化,如春风吹起麦浪,起伏出诗意的美妙情境。这是他的特殊符号,源自他曾经是相当不错的小提琴演奏家”。

指挥家邵恩,人群中撞见,“只以为是一个走错了门的老爷子:短发,短颈,细碎快步,目光因直视而僵,眉间因纹深而执”。执棒拉威尔《波莱罗》的邵大爷,却换了一个人,“犹如摇落一身浮土,刹那间接通神灵,那种超常的动作,霹雷闪电般,完全不是设计,那是从内心深处生发出来的,只能属于深层次的音乐驱动。他有了极度的夸张,以山崩地裂般的气势,将乐队一下子托举到了高处”。

英国的罗杰·诺林顿,被作者昵称为“诺林顿老爹”,与海顿同样平易近人,他指挥海顿的《时钟》,“开始时表情动作都很收敛,像一个教授出席学术会议。海顿是个滑稽的老头,他要跟你捉迷藏的,指挥海顿,光玩绅士风度不可以,你得哈下腰来接受折腾”,诺林顿摸透了海顿,只见“这个英国老爵士突然猫下腰来,明亮的颅顶更加闪亮,他似乎从地面上找寻到一条光带,他的手在托扶中将这条光带完全播撒给了乐队,于是,你会感觉到乐队的声音瞬间辉煌明澈、阳光辉耀”。

而祖宾·梅塔,则完全是四两拨千斤的大师风格,“即便刚一出场掌声雷动时,他的面部也仅是象征性地报以浅笑。他的指挥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采用白描手法,淡出淡入地将贝多芬《第六交响曲》展现开来”,面对《第七交响曲》,舞曲的强劲节奏在不断重复中如浪拍岸,“祖宾·梅塔依然稳如磐石,只是以更加坚毅锐利的目光,扫描着他的乐队,以最简洁的动作,完成了最富张力的高潮段落。甚至可以说,他的这场指挥完全可以靠眼神去完成。他的淡定与平稳,给了乐手们更大的发挥空间”。同一个祖宾·梅塔,指挥小提琴协奏曲《乌苏里船歌》,“似乎将自己融入了这条江中,他与薛苏里有着深度默契,不仅是肢体互动感应,更有着内心的浪花翻卷。乐曲结束的那一个定格瞬间,薛苏里与祖宾·梅塔同时激情地扬起手臂,停在半空,还没等落下,全场雷动疯狂”。

作者着笔最多、体察最细致的,还是深圳交响乐团艺术总监、著名指挥家克里斯蒂安·爱华德。这位儒雅的德国学院派指挥,从未以大师自居,慈祥多于棱角,“他个子并不高,紧绷着嘴角,眉头锁出两道挺深的沟纹,更像忧郁的诗人,不成想,他挥手之间,居然翻云覆雨,魔法无边”;“他敏感极了,不仅对一个乐音,哪怕队员们每一次呼吸的调整,都与他息息相通”。他平常只穿两件T恤,“一件白色的,一件黑色的,一上午排练,白色T恤已经被汗水溻透黏在皮肉上,下午一上台,便更换了黑色的T恤。正是在那一次次被汗水溻透的T恤更换之中,让深圳交响乐团焕发了新的容貌”。

作者还捕捉到爱华德与女儿演出中的互动:钢琴家娜塔莎·爱华德演奏贝多芬《第四钢琴奏鸣曲》,“开篇的钢琴语言似乎不够饱满,音色稍欠光彩,经过指挥爱华德恰如其分地让乐队衔接‘补充’,乐队的激情挥洒出来,使钢琴与乐队在整体效果上走向深沉与恢弘”。爱华德“不时关注着女儿的触键,尤其到了独奏乐段时,华发闪烁、面色红润的‘老爷子’从侧面注视女儿,生怕错过了什么,眼神中有鼓励,更有期待,还有日耳曼父亲的坚毅与果断”。

元举说:“我固执地以为指挥是神性的职业,手中的纤细指挥棒无异于神杖至尊。”这些隐身于听觉幕后的指挥大师,以毕生精力,从曲谱中勘悟作曲家的内心世界,再借度与演奏者表现出来,他们是乐团的灵魂,往往也是俗常世界的苦行者,音乐世界的摆渡人。

说到底,音乐是心灵的倾诉。心灵有多奇妙,音乐就有多奇妙;心灵有多复杂,音乐就有多复杂。作曲,指挥,演奏,歌唱,每一个音乐人都是情感世界的摆渡人,自内心此岸出发,经由音乐,抵达彼岸的内心。不同时代、不同地域、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就这样通过音乐联通起来。因此,欲深度表现音乐世界的奥妙,探求音乐人的内心历程是必须的。《交响乐之城》对于肖邦的两重人格、舒伯特深受分裂之苦的灵魂、柴可夫斯基无可言说的忧伤、门德尔松平静祥和的冥想、马勒的漂泊无依向死而生……都有精到的剖析。莫扎特最单纯,最丰富,也最难表现,“对于莫扎特音乐,我有过好多次现场倾听,但真正有深度理解,还是在上海听到安东·克迪与傅聪的莫扎特钢琴协奏曲专场音乐会。从他们两个人对于莫扎特的不同理解中,我对音乐的深奥与莫扎特的神性有了全新的体验与认知。”“莫扎特的音乐境界是一种自然的毫无矫饰的境界,越接近莫扎特,便越是接近了一种自然的王国。”

元举善于在比较中深化对音乐的感知,对音乐人的理解。最初演奏《黄河》的殷承宗与67岁时演奏舒伯特的殷承宗,中间整整隔了一个时代,也是一段常人难以体验的戏剧化的人生。“能够听得出他对舒伯特灵魂的深入阐释,他一定是懂得作曲家复杂内心的。他强调了对比度,从小行板到活泼的快板,两个调性之间的转换相当鲜明,如同一叶安然于黎明湖面上的扁舟,悠然飘曳,刹那间跌入激流飞瀑,几组和弦坚定有力,电光闪烁般的技法,显示了得心应手的神奇”。作者注意到殷承宗处理乐曲过渡的独特方式:“或许是舒伯特沉郁色彩过重,乐曲完结,他的手还没有离开键盘,马上接奏起贝多芬的《热情》。”1959年,17岁的殷承宗正是凭着《热情》,摘取世界青年联欢节钢琴比赛桂冠,时隔五十年再弹,演奏家采用弱奏开篇,“高度敏感的指尖,含蓄而内敛,缱绻而缠绵,每一次触键都具有爆发前的紧张,直到张力拉到最大弧度时,他才突然间爆发——轻与重的对比,刹那间如此璀璨!”

《交响乐之城》写了多少场音乐会?说不清了。元举似乎是以音乐现场为结点,以时间与人物为经纬,今昔往还,中西穿插,织就一张音乐艺术之网,这其中既有大师名流,也有深圳钢琴协会的钢琴教师、业余演奏者;既有老一辈音乐人的沧桑,也有后生才俊们的青春朝气。新旧交替的深圳交响乐团,被作者视为这座城市年轻与激情的泵站,编织在这张网的中心。文字无声,音乐有情,这张网不就是一部浑厚壮阔的交响乐吗。

毋庸讳言,沉醉在音乐世界中的元举有些贪心,那么多场景,那么多人物,那么多感受,都想揽到笔下,激情澎湃时难免急就章。《弱弹贝多芬》写到一个细节:上海国际钢琴大师班上,安东·克迪评点一个四川男孩弹奏贝多芬《第三钢琴协奏曲》:“你弹得很有力,像高大健壮的勇士,但你体现的力量过分了,你没有弹好弱音,弱音弹好了,会更有力度,更有表现力。”我想,元举特意点到的这个忠告,对于文学亦然。在“深交”这块音乐沃土上深耕细作,慢一些,再慢一些,将音乐与文学更好地融为一体,相信元举会有更丰硕的收获。


作者:谢大光
编辑:舒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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