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电梯维保工的酸甜苦辣

2015-07-30信息快讯网

7月29日中午11时,上海的气温已经飙升到37摄氏度。46岁的电梯维保工杨勇群在接到报修电话半小时后赶到周浦的一个住宅小区,顾不上听保安指挥找个阴凉地停车,直接将车停在一块空地上,连声对保安说:“41号楼修电梯!”说完他拿了块破毛巾擦了擦黑黝黝的脸,带上徒弟小周嗖地一下就钻进了楼。

国家有规定,一旦电梯故障轿厢里关了人,维修人员必须在半小时内赶到清障放人。11:17分,41号楼的电梯在7楼修好了,一位中年妇女和一位老伯伯从里面走出来,他们刚刚是买菜回来被关在电梯里的,所幸人没有受伤。看到电梯维保工杨勇群,老伯伯满脸怒气,指责他和徒弟两人,用上海话说他们保养电梯是装样子,总是出问题;中年妇女也是随声附和,加上周围邻居,一片熙攘。在物业和保安的劝说下,众人才算给维保工杨勇群师徒让出了通道。

入行30年,月保养25台电梯,24小时待命

像这样被百姓骂着出门的经历,在杨勇群30年的工作生涯中是近5年才出现的。他说很多小区因为业委会与物业之间的矛盾,都将电梯故障的火发在他们这些维保工身上,因为公司有规定不能与客户争吵,他们只能忍。

国家《特种设备安全监察条例》规定,电梯应当至少每15日进行一次清洁、润滑、调整和检查,上海市电梯维保内容根据规定多达90项。杨勇群告诉记者,电梯维保是特殊行业,需要他24小时待命,根本不分白天黑夜,一个电话随叫随到。目前他所在的公司电梯保养合同分为季度、半年、全年几种,这90项内容里面有31项是每次必做,做足一次需要2-3个小时。举例说:电梯机房的检查保养就是每次必做,而润滑油则是一年一次检查。

据杨勇群介绍,一台十层楼的电梯,按规定维保需近3小时。但是现在很少有人能按照指定的31项进行维保。他直言,当下很多电梯维保的杂牌公司往往只是敷衍了事,每个工人平均负责五六十台电梯,除去赶路时间,到了现场最多只能擦擦灰、加加油。记者问他所在公司的名称,老杨笑了笑,说:“这就不提了吧,我想多说点。”

收入4500元,月薪过万至少要奋斗15年 

杨勇群的家在上海南汇,1985年,16岁的他初中毕业,进入上海汇达电梯厂。从学徒工开始做起,一转眼30年过去了。2000年杨勇群带了第一个徒弟,从此他喜欢别人喊他“杨师傅”。现在他每月平均工资除去保险拿到手4500元,爱人月收入2000元,他们有一个22岁的女儿。杨勇群告诉记者,今天这个高温日,女儿也正在找工作,顾不上给女儿打电话也不敢问,不知道今晚回家后有没有好消息。

回忆起30年前的电梯厂,杨勇群特别有感情。他记得当学徒时自己的师傅有多严厉,也能想起第一次独立安装完一台电梯后有多自豪。“我是厂里最快考到上岗证的人,只用了不到3个月。别人都羡慕我,夸我聪明,可谁知道背后我有多吃苦。”杨勇群的语气明显是还有话说,“十年前,我觉得日子好的不得了,安装保养电梯是人家求着我们师傅,好烟好酒递过来,我们干活觉得开心,收入一直在3000元以上。后来慢慢地,日子开始变了,变得动不动就投诉,维保的价格越来越低,活越干越多,顾客要求越来越高。”

杨勇群所说的,就是现在电梯行业的普遍现象。

据上海市电梯行业协会办公室主任秦炯介绍,上海目前有20万台电梯,电梯的维保单位在300家左右。如果按照3个梯队来划分,第一梯队是整机厂家针对自家品牌,自己拥有售后维保团队,这样的企业有十到二十家左右,维保电梯7-8万台,占市场比重三分之一;第二梯队是大型社会上有资质的维保企业三十家左右,维保电梯也是7-8万台,同样消化了市场的三分之一;而剩下的5-6万台电梯,则被250家中小维保企业瓜分,这就是第三梯队。在目前维保企业准入机制不健全的情况下,鱼目混珠的现象越来越多。

记者问老杨,他所在的公司属于第几梯队,他想了想说:“我们公司多数业务在上海的郊县,应该算第二梯队,因为我们一直比较正规,至少我很正规。”

在我国,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电梯维保工的工资维持在4000-5000元/月左右,少数资深的维保人员工资在万元左右。杨勇群说:“那些万元以上的维保工优势是懂电脑还掌握了高精尖的技术,但即使再年轻也得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奋斗15年以上。”

到处“压低价格”,常碰“索要小费”

维保行当有句老话:保养需要老实人,维修需要聪明人。

国家规定每台电梯每15天需保养一次,这些“擦擦灰、抹抹油”的工作,需要保养人员敬业、有责任心。相对的,电梯维修状况多变,需要维修人员会随机应变。

近年来,随着房地产开发热潮,住宅电梯的大量产生,一些维保企业通过压低报价来抢占市场,但是也造成服务跟不上的恶性循环。

杨勇群说:“这十几年,我受过不少苦,记得有一次一家物业第一次叫我上门保养,我卖力干想争取签个季度合同,还免费送了对方两次,物业经理挺满意我的活,但是又觉得每月350元的维保费贵,我降到300元,准备签合同的时候被一家野鸡公司的山寨维保员抢走了,一打听他报的价格只有每月150元,这个价格简直离谱,谁都知道行业内压低价格只能以修代保,用配件挣钱,可物业还是把我甩了,正规的合同我揣在身上,物业经理连门都不给我开!”

“还有干我们这行,太容易被一些物业经理敲竹杠,说白了就是回扣小费,行情普遍是2%-5%,我的价格已经很低了,再给小费,我还能剩下什么?”

看着老杨落寞的眼神,记者问他就没有什么高兴的事记住的,老杨脖子一扭,说:“当然有,我有好多客户已经跟了我20年了,要不是女儿不愿意,有的差点当亲家。”

经我手维保的电梯,不许死一个人

当谈起7月26日发生在湖北荆州的电梯事故时,老杨的声调又高起来,他说:“怎么能不激动,好好一个妈妈就没了,孩子多可怜。我看了七八遍视频,不明白盖板为什么没有固定,这是最基础的常识。不瞒你说,我年轻刚独立揽活时,有天和我一起学徒的师哥在我们电梯厂对面的大楼里做电梯维保,被关在轿厢里,突然电梯上冲顶又急坠下落,他死在了轿厢里。我当时跑到现场看,那画面一辈子都忘不了。我跟自己说,只要是经我手维保的电梯,不许死一个人。这么多年,我做到了。”

当记者问起,是否一辈子干维保工,老杨说:“我是不会动了,眼下收入虽低,但已经这样了。这15年,我带出的徒弟最长在这个行业待不过3年,最短的几个月。这两年大量农民工进城,零基础的跑来干维保,连三个月都坚持不了,考不上上岗证,我是不会让他们独立出门的,即使是学了一年以上的徒弟,也只会处理简单问题。电梯是个垂直的交通工具,用心人能把它保养得跟自家汽车一样,老百姓只要在上下时有安全意识,一切就很平常。”

采访在38度的天结束,老杨又接到电话继续赶他下一个活,记者问他有高温补贴吗,他迟疑了一会说:“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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