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次跟随父亲去富春江,恰逢落雨。坐在车里极目远望,漫山的树,密密层层,错落交搭。那时我大概三四岁,对山水国画一无所知,既寻不得“鬼脸”,亦不见“麻皮皴”。暮色四合时分,坐船再看,只觉两旁的山色一如重墨,依然看不出个所以然。

多年后再去富春山,正值春末。满山的翠竹跟杂树让人觉得绿得可真好看。那绿颜色层层叠叠,深远而幽深。浓绿,淡绿。一层一层往天边延伸开去,一时看得竟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处。同行友人是位画家,他说,登顶从山巅远眺,尽揽富春山独有的气韵,无处不在的国画之意境。刹那间忽然有点理解了父亲。《富春山居图》一向被视为山水画长披麻皴的经典之作,想那黄公望大器晚成,花十数年方才完成,然而山水国画的意韵,似乎是不具备一定的年纪与阅历,根本无可领悟。

山川之美,有时候更在纸上-LMLPHP

坐在半山腰的亭子里四下张看,极力感受当年的黄公望如何领略这一派大好河山。两岸的植被极好。基本看不到石头,即使是登至山顶,也未必能看得出大痴道人笔下的块块垒垒。毕竟功力不济。

幼时记忆中,常见父亲临摹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一遍一遍又一遍,永不厌倦。我躲在一旁静静地看。虽不懂,但觉得《富春山》是写实画,而非纸上山川随意泼洒出来的笔墨符号。

齐白石老人笔下的蝼蛄,总是伏在某处,两只前爪像两只分叉的圆拍子。复翅。两个很小的翅子下边是两个较长的翅。眼睛虽小,黑又亮。通体呈褐色。画蝼蛄用色比较简单,赭石色稍点一点藤黄即可。当然缺不得墨。有人见过五颜六色的蝼蛄?

蝼蛄据说会叫,我从没听见过。或许叫起来一如犬吠?当然不过是由字面而引发的浅薄联想。你听见过蛇叫吗?那年我出差去山东蓬莱。暮色中独自坐于亭间观海,正值盛夏,倏地看到一条蛇,在道边猛然立起来。它在叫!发出类似“咝咝”的声响,一时怀疑是自己惊恐中听力出了问题,然而定神再听,那声音分明有点像吹哨。吓煞我也。

四川有一道只在坊间才可能吃到的美味叫“辣爆土狗”,是蝼蛄。四川朋友说“以之下酒,巴适”。据说此菜不但滋味殊绝,还有“特殊功效”。似乎是,许多离奇古怪的菜均有此一功?据吃过这道菜的人说,入口喷香,且越嚼越香。然而于我而言,简直不能想。

湖南有这道菜吗?白石山翁笔下的蝼蛄,永远平和,安逸,与世无争,静静地伏于一隅。是因为它永远不可能被人放入油锅煎炸?我很想看一看画中飞动的蝼蛄是什么样,然而把画册翻得稀烂,亦不见有蝼蛄在里边飞。

记忆中,父亲书房的墙上挂有一幅山水,画面上峰峦叠翠,林木幽深。有细亮亮的清泉水,由山巅一级一级,笃定,安然,分层跌落。林间有小屋。屋架数椽临水石,门通一径挂藤萝。画中有位老者,眉目清朗,纳下头捧本书。那山,那树,那水,画中之意韵,一时竟使人语竭词穷。

阖目养神,读书写字,哪怕只是枯坐,涧边幽草细如丝,水雾如烟如梦,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花。世上真有如此雅致的好去处?纸上山川。

01-11 16: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