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人见亲朋,喜欢送吃食,己之所欲,必施于人。长辈们常捎来些葱油饼、鲜肉月饼,从自行车车把上取下来时,还冒着热气。名为礼物,但裹着牛皮纸袋,沁出一滩油,滋味才妙。一旦郑重其事地装进纸匣,反而葱不香了,饼不酥了,真情也隔膜起来。

十日谈 | 先有惊喜,后有甘甜-LMLPHP

明清时,送亲友的食品装在盒子里,送了礼,盒子要拿回去的。礼尚往来,对收礼方来说,“回盒”是桩要紧事,还要打赏跑腿人。《金瓶梅》里,孟玉楼夫家的姑母差人送来了黄米面枣儿糕、糖果、艾窝窝,孟玉楼又在盒子里装满了点心、腊肉回馈。送礼人不收回礼,则代表两家关系恶化。《醒世姻缘传》里,有户人家把女儿卖给童家做丫鬟,听说女儿被小姐虐待,做母亲的买了鲜果去探望,目睹惨状后,拒绝了童家的酒饭,以及回盒的食物和钱。如此包装省力又环保,但考验收礼人的反应速度,以及双方的情商。

欧美也讲究食物和包装的默契。为了安全起见,炸鱼薯条、汉堡包不能直接用报纸包了,便在衬纸上印上了报纸图案。冬天吃的香草干邑糖渍栗子,琐碎繁复,要接连加工一周,绵软甜腻,须得小口小口地抿,才能尝出好处,所以包在金色的纸里。

还有些食物,美味的一半来自悬念,惊喜要靠包装来制造。《阿甘正传》里说,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小时候在电影里看到基努·李维斯演的巧克力推销员,随身带一只小巧的箱子,里面有盒子,再打开,巧克力如同珠宝一般陈列在绸缎上,有的包了金纸,有的是粉色的椭圆,戴着小小的金冠,只能感慨装饰上的巧思是无穷尽的。

法郎士回忆儿时常去的黛博嘉莱,曾是法国王室的巧克力供应商,总店还是拿破仑御用建筑师的手笔。柜面上坐着年轻女店员,穿黑色长裙,轻舒玉笋,用银纸裹好巧克力蛋糕,再把蛋糕两块一组,包进印了图片的雪白色纸,用蜡封好。他对这家店既喜爱又敬畏,进门前,还不忘审视一下母亲的衣着是否得体。

有次去巴黎,特意到店里朝圣,就在德拉克洛瓦故居附近。长长的柜台真如书里那般,是半月形的,大大小小的纸盒上有拿破仑、玛丽-安托瓦内特等君主肖像,烫金的缎带满溢奢华,仿佛卖的不是巧克力,而是美森瓷器。散装巧克力摆在高足玻璃碗和不锈钢托盘上,铺满了柜台。店员不怎么热情,也谈不上倨傲,请她推荐黑巧克力,只是草草地报了一遍菜名。

又想起电影里的基努·李维斯,守着美轮美奂的巧克力,似乎也提不起劲。他刚经历惨痛的战争,正在寻找人生的方向。欧美精品巧克力店的店员大多是扑克脸,东京和台北分店的,则更擅长话术。巴黎有个“巧克力之家”,近年扩张很快,号称是巧克力里的爱马仕,乍一看,盒子还真有点像。去过几次大都会博物馆旁的分店,店员戴着白手套,似乎全身心都献给了包装事业。据说华尔街的分店里,一水儿的日本女店员。

日本人在这方面,几近刻骨铭心的热爱,一箪食,一枝花,都有礼盒缎带加持。顶流的日本烘焙博主,往往还是半个包装博主。初二时班上有一位日本留学生,染黄的长发,肉嘟嘟的脸,和她搭话,总是笑着点头回答“是!是!”过了两个月她就回国际部了,有天突然出现,递给我手掌大小的一包零食,不过是一些米饼、硬糖,但显然是亲自挑选、组合的,背面用小猫贴纸封住,正面是一个小巧的丝带蝴蝶结。礼轻情意重,也算发挥到极致了。

03-22 16: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