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是夏花中的翘楚,初夏开花,远远望去,宛若绯红的云朵。

夜合欢-LMLPHP

我住的小区里面,有三株合欢树,一株植向阳处,另外两株的所在略荫。晚秋时分,那单独的一株毫无预兆地开了今年第二次的花,红绒一树,在晨光中闪亮,还可以闻到若有若无的香气。

这是一个我无法解释的现象,一般它们都是初夏开花,远远望去,宛若绯红的云朵,眼下,正是种子时间,枝上悬着一个个棕色的豆荚,随风摇曳。

不过,它似乎一向喜欢制造意外惊喜,五月杪,合欢悄然开了,我竟全然未留意是从哪一个清晨开始的。

合欢是夏花中的翘楚,因叶子昼开夜合而得名。在有些地方,它又被叫做马缨花,倒也非常贴切。李笠翁谓:“凡见此花者,无不解愠成欢,破涕为笑”,显然是就“合欢”的字面来说,而作家叶灵凤则说这名字“十分香艳”,也是一语双关。白居易的《闺妇》诗,“斜凭绣床愁不动,红绡带缓绿鬟低。辽阳春尽无消息,夜合花前日又西。”记女子思征人,末二句以不得与丈夫同枕席,写普通人对战事之抱怨。合欢的隐喻平添了诗的哀怨,却又不影响它在公共领域的传播,仿佛一粒小石子投入湖面,那涟漪也是美好的。

这隐喻的由来,殊难考证,有一首流传颇广的《竹枝词》,“钱塘江上是奴家,郎若闲时来吃茶,黄土筑墙茅盖屋,门前一树马缨花。”女性口吻,泼辣大方,而扯上马缨花这种富于挑逗意味的植物,显然出自文人手笔。

这种植物意象,在现代作家郁达夫的作品中也曾出现,作于1932年的短篇小说《马缨花开的时候》,描写了“我”住在一所慈善医院中,无聊的病囚日子,对一位女士产生了朦胧情感,小说末了,忽而一阵微风,“我”闻着了一种香气,“啊啊!马缨花开了!”有人分析,作品以马缨花的盛开,象征那位女士美好的品格给病人带来了希望,这实在是中了某些中学语文课作品赏析的毒害。小说中还写到蔷薇,并提及院子里有多种花木,最后为何偏偏要说马缨花?郁达夫的传统文化底子好,旧诗词在新文学诸家中堪称翘楚,我想,合欢的隐喻他不会不明白。可见治文学者,懂点植物学不是坏事。

从马缨花的芳香中获得某种愉悦,郁达夫笔下的“我”不是第一个,据元人龙辅《女红余志》载,唐进士杜羔,因父死母离而终日抑郁,“杜羔妻赵氏每岁端午取夜合置枕中,羔稍不乐,辄取少许入酒,令婢送饮,便觉欢然。当时妇人争效之。”合欢入酒,《本草纲目》里是有记载的,“夜合枝酒:夜合枝、柏枝、槐枝、桑枝、石榴枝各五两,并生锉。糯米五升、黑豆五升、羌活二两、防风五钱、细曲七斤半。”据说是奇效良方,如今这些东西凑齐了也难,不如一粒“百忧解”省事。

黄梅细雨,合欢坠落,一地狼藉。总觉得其他的花,落便落,而合欢花如此纤弱,毛茸茸,一绺绺的,零落而为桃色泥,令人叹息。于是便想起一位短命的诗人朱湘,他是喜欢这花的,在《葬我》中,他这样设想自己的死:“葬我在马缨花下,永做芬芳的梦—— ”飘零海外,在写给他的霓妹的信中,诗人憧憬道:“回家以后,很想无事时候种种花草。最好住房后面有一片园地。”这片园地,必会有马缨花的吧。

生活无着的诗人,最后怀抱一部海涅诗集,一跃夜海,终于没有终老于他的花园。

07-13 17: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