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的新冠肺炎疫情突至,家长们经历了陪伴孩子的“漫长假期”,又无可奈何地走入复工不复学的忧虑中。

随着各地小学三年级以上的学生陆续有了开学的时间表,他们的家长可以暂时松一口气。一张广为流传的微信截图里表现出了家长送学的复杂心情,它建议家长送孩子去上学时“要有一定的伤感心情,不可表现出迫不及待地把孩子送出去和送完孩子后的喜上眉梢之情”。

复工未复学:四位职场妈妈的疫期难题-LMLPHP

然而,另外一些低龄“神兽”的家长还在焦急地等待。

孩子在家蹲着网课,何时复学仍是摇摆不定的答案,复工的家长们则不得不面临工作与生活的厮缠。有的能周旋自如,两不耽误;有的在上班的同时,还需顾念家里的孩子,变得焦虑急躁,甚至会蹦出辞职的念头;还有一部分因为孩子无人照看,停薪留职待家,面临被迫辞职的危机……

疫情期间双职工家庭有多难?四位职场妈妈向澎湃新闻分享了她们的疲惫与忧虑、想法与办法。

当我和儿子同时在家上课

口述人1:栎栎妈妈,34岁,高校教师

最近,只有在三岁儿子熟睡的时候,我才能一门心思地投入工作。有时候我工作到凌晨四五点才睡,有时候我在这个时间点爬起来开始工作。

从孩子睡醒睁眼的那一刻开始,我的时间就不再完全属于我了。

我家儿子很黏我。有时候我出门倒垃圾,也就两三分钟的功夫,还不到家门口就会听到他在哭。对于这个年龄的小孩,身边没有人的时候,他的时间感仿佛会被拉长,即便是两三分钟,他也会觉得我离开了很久。

我是武汉人,父母都在武汉,原本打算2月初回家去看他们,后来因为疫情计划被打破。那阵子,我的心一直拧着,特别着急。我每天担心身在武汉的父母,帮不太会上网买东西的外婆团购生活物资,不停地在朋友圈转发各种医院的求助。

后来疫情渐渐好转,我心里紧绷着的弦松弛下来了。但没过多久,我又进入了另外一种“紧绷状态”。

二月底,我开始线上授课。之前我一直在业界,去年才开始进入高校做老师,课程都还没有上过一轮,有些东西也还要现学。作为新手老师本来就有压力,现在儿子幼儿园不开学,我得在家边带娃边上课,新手老师和新手妈妈两个角色在疫情期间交叠在一起,压力更大了。

好在我们学校能够自由地选择上课的形式,我怕儿子在上课的时候突然凑过来,打断课堂,我就选择了录播加文字答疑的形式。录播会比直播投入的时间更多,这个学期我只有周二一节课,但每周需要花三四天去准备这个课程,正式录的时间几乎也是直播时间的两倍。

三月开始,儿子每天下午会有一小时的外教网课,我得在旁边盯着点他。有时候我可能拿起手机处理了点自己工作的事,再看过去的时候,他就已经完全脱离上课状态了,在屏幕前玩起了玩具。外教会时不时地和他们互动,但我儿子有时候答非所问,自顾自地和大家介绍自己的玩具,或者突然在镜头前做个鬼脸。

儿子有时候小嘴可甜了,和我说“我太高兴了,我现在每天都能在家,我最喜欢跟妈妈在家了”。虽然边工作边带娃有点手忙脚乱,为了在儿子睡着的时候多工作会儿,也会有点劳累,但还是很享受这段黏在一起的时光。

疫情期间,孩子们都被关在小区里,平日里面儿都没见过的孩子们迅速熟了起来。我儿子性格特外向,自来熟,走在路上会和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打招呼,有时候搞得我还有点尴尬。他迅速成了我们附近单元的孩子王,我家住在一楼,每天到下午的时候,就会看到几个小脑袋从我家阳台窗户上冒出来,喊我儿子出去玩。

到了三月底,开学还遥遥无期,不知道这样的状态还要持续多久。感觉自己有点喘不上气来,情绪也开始变得难以控制,总是对儿子发火。等我火气过了,儿子会很委屈地说,“妈妈你最近对我不太好”。

前段时间压力太大了,我一个人在床上哭,儿子拿着玩具跑过来说,“来,我们一起玩玩具”。起初,我以为是他缠着让我陪他玩,后来晚上他说是看我不开心,所以想拿玩具逗我开心。

我当时为管理不好自己的情绪而感到愧疚。这段时间看了一本书,学习了在想要发脾气时控制情绪的口诀,一直想着下次一定要用用看,但发现在火气上来的时候,根本想不起来这回事。

这几个月,边工作边带孩子,倒不是说身体上有多劳累,而是精神状态进入窘境,仿佛被困在这周而复始的二十四小时中无法逃脱。虽然疫情前我也是自己在带孩子,但白天在学校晚上在家,有空间的区隔和角色的转换,而现在,空间和角色间的那堵墙被打破,杂糅在了一起。

我丈夫很体贴我,但我觉得他并不能完全理解。有时候我和他抱怨关于带孩子和上班的事情,并不是在喊累,而是希望求得理解。每周日丈夫在家休息,带儿子的任务可以交给他,我就能出来做点自己的事情。

我也还在渐渐调试,五一的时候我问儿子还想不想继续上网课了,那个网课并不是强制要求的,他说隔着屏幕交流不好玩,不想上了。我也觉得他在那里坐一个小时,我盯不住,喊他起床上课又要闹情绪,挺不开心的,那就停了吧。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这段时间里,儿子也在快速成长。几个月前,他还连几分钟都离不开我,现在我要出门拿快递什么的,他会说你放心去吧,我自己在家。在我和学生做一些论文的沟通时,他也不会一直凑过来打断我了。

带儿子上班挨批,要辞职带娃吗?

口述人2:燕妮,31岁,医院行政工作者

我家小朋友现在2岁10个月。他刚满10个月,没断奶,我为了保住工作就把他送到了私立幼儿园。他没有寒暑假,只有国定节假日会一天都在家,平时白天我不需要担心他没人照看。

不巧赶上了疫情,孩子送不了幼儿园,我和爱人又要上班,所有的事情都打乱了。

我和我爱人之前都是口腔医生,两个人都忙得顾不了家,后来我怀孕了,就考虑着换一份工作,有法定节假日,可以陪孩子,就这样,我从临床退了下来,转去了行政科室。

3月中旬,我们口腔医院行政科室要求轮流值班。孩子没人带,我只能值班时把他也带去单位,我们医院别的科室职工也有带孩子上班的,我想这是特殊时期,领导可能也理解。

儿子很乖,那天中午,我把办公椅拼在一起,让他睡觉。他两点左右睡醒了,没多久,院长突然我们的办公室。我让儿子喊了声奶奶,结果领导噼里啪啦,一通发脾气,她质问道:“你知道这是你上班的地方吗?你怎么能把孩子带到这里呢?别人家都是老人在给带,你们家的老人呢?”

我解释说,父母还没退休,公婆身体不好。她说:“怎么就你家特殊,赶紧收拾书包,带孩子走,别在这影响我名声!”

我知道带孩子来单位,是我不对,所以之前她说话,我没有反驳。但我一想,我带着孩子坐公共交通工具,万一孩子感染了,可怎么办?于是我和领导说,“我不能走,我得等我爱人来接我”,她很生气。

孩子在我身边陪着我挨了一通骂,吓得不敢说话了,直到五点多他爸爸来接,才缓过劲来。

4月26日,单位通知行政科室全面复工,接到通知的那一刻,我手足无措,立马打电话给了我先生,我说能不能请病假?他说,幼儿园现在什么时候开学还不知道,长期请病假会是什么后果?他找领导商量了,说可以先把孩子带他办公室。

那一天,我彻底崩溃了,很绝望,但在孩子面前我还是表现出阳光向上的一面,我不能让孩子知道,妈妈遇到困难解决不了就逃避。

当晚,我给孩子讲故事,他反反复复拿了好几本故事书,讲完一本拿一本,我想怎么还有那么多没讲完,想让他赶紧睡觉。哄他睡着后,我一个人去厨房把娃明天一天要吃的水果、早餐、午餐准备好,水壶里装满水……忙完心里乱糟糟的,我想再过几个小时,他要跟爸爸去上班了,会不会传染,就开始担心,所有的情绪一下子都回来了。

第二天,孩子跟着爸爸在医院,我先生要给病患看牙,就把他关在一个不接病人的操作室里。儿子当天回来就说,“我不要去爸爸单位,爸爸给我关起来,不让我出去”。另外,我们现在工资本来就减少了,如果他带孩子,一天只接一两个病人,也会影响他的收入。

我们没办法,只能把爷爷请出来看孩子,额外每个月花2500元雇阿姨做饭。刚开始,孩子跟着爷爷还蛮好的,但是现在状态又不好了。我自己也很焦虑,失眠好些天了,每天睡三四个小时左右,上班的同时还要挂念家里的孩子。晚上回到家,孩子恨不得分分秒秒黏在我身上,舍不得睡觉,怕一睁眼爸爸妈妈又都不见了。

虽然还在上班,但我的脑海里经常闪过辞职的冲动。特别是这段时间,我觉得女性既要照顾家庭和孩子,还要兼顾自己的事业,真的太难了。

二宝大闹工作室

口述人3:杕杕妈妈,32岁,摄影师

去年年底,我刚拥有自己的摄影工作室,还没来得及开张,就撞上了疫情。

我有俩宝贝儿子,大的八岁,小的三岁半。从他们出生到现在,都是我自己在带他们。疫情前,白天老大上小学,老二上幼儿园,我安心工作,一切都井然有序。

一直等着他们开学,但始终没有半点消息,我总不能一直待在家不工作吧,还背着房债呢。正好有些客户找我改图、拍摄。3月初,我实在无法再在家憋下去了,就溜回了工作室。

我找他俩商量,问他们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工作室。估计早在家待烦了,他们一致同意,快速收拾好了小书包,塞满了喜欢的玩具。3月10日,我正式开启了边工作边带娃的模式。

来之前,我内心是忐忑的,他俩在家的时候,能把家翻个底儿朝天。房间永远来不及收拾,收拾好了这个,他们就又钻进了另外一个,仿佛在和我“打游击战”。他俩用金箍棒把被子一撑,把被子下的空间当成山洞,开始“山洞探险”,钻来钻去,原本在床上的东西滚在四处。卧室里一片狼藉。

被带出来后,他们反而没有在家那么闹腾。来工作室的第一天,我工作,他们在边上玩,表现还不错,我工作效率也很高,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下了。

但翻车的情况后来也有。我工作的时候需要留一个耳朵,耳听八方,或者看看监控,要是稍不留神,等忙完再去看他们,那会有很多“惊喜”等着我。

疫情期间被圈在家里,他们早已厌倦了家里的玩具,来到工作室后,像是开辟了新大陆。一切视线可及的东西,都会被他们俘获成玩具。工作室里有二三十顶各式各样的帽子,哥俩相互往头上扣,一顶一顶地换着戴。老二喜欢臭美,把工作室里花里胡哨的小饰品一件一件地往身上挂,都试了个遍。

老大平时要上网课,老二喜欢陪着哥哥上,尤其是会放动画片的英语课和能蹦蹦跳跳的体育课。体育课经常会布置一些需要家长辅助完成的任务,一般都是老二在辅助老大。有一次,体育老师让他们在地上滚来滚去运东西,他俩拿走了我的鞋,开始在地上打滚运鞋。老大先在地上滚了几遍,让我录了作业视频,录完我说,“行了,作业完成了”,老二又开始模仿他哥抱着鞋在地上来回滚,滚了一身汗。

老二要是对哥哥的课程不感兴趣,就会钻在储物室里自己玩,他总是喜欢往犄角旮旯的地方钻,钻到这个柜子里,那个缝隙里,有时候钻进去就在里面睡着了。

上午老大上课,我一般不约客户,也会做一些不发出声响的工作。上午每堂课中间会有20分钟的休息时间,我会看着他在这个时间把作业写完。有时候,老师会要求写完后拍照发过去,他就会有点紧迫感。

如果有客户要来,我会提前和老二打好招呼,“一会你别说话,妈妈要和别人谈工作,要不然我挣不到钱了,你就没有好吃的了”。他就自己跑去储物室里“吱吱吱”玩去了。

为了做到工作陪娃两不误,我想过不少办法。比如,拉他俩做模特,接一些商拍。拍小孩子,基本上就是逗他们玩,然后抓拍。还有,我会见缝插针地去陪他们,剪辑的视频在渲染,我就陪着他们出去玩一圈,回来后视频也渲染好了,可以交工了。

要是有重要的拍摄任务,就会拜托我妈来带一天。但她也只是帮忙解决吃饭的问题,网课什么根本看不住,像老大的英语要跟读多少遍这种作业,她是听不懂的。而且俩小孩皮起来,她也管不住。

家里有监控,有时候他们电视看得太久了,我就冲着监控吼一嗓子,他们就乖乖关电视了。晚上回家,我会把监控简单快速地过一遍,有时候会看到一些让人摸不到头脑的画面。比如有一次,监控画面里突然杀进来了两个拿着破木棍,披着斗篷打打杀杀的小人,敲敲打打了好久。工作室里也是有监控的,他们偷吃了东西后,会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告诉我,“妈妈我没有偷吃哦”,我就去翻监控给他们看,抓个现行。

带着他们上班,收入肯定有减少,因为如果不带他俩,我会去外拍,收入会多一点。还有,遇到老顾客还好,他们都理解我,如果碰到新顾客,带着孩子上班会影响工作室的用户体验,被诟病不够专业。

尽管这样,我也还是坚持自己带他们,老人带会惯出孩子的一些坏习惯。我妈说话会带脏字,有段时间把老二交给她带,发现跟着学了不少脏话,后来跟着我,他会慢慢把那些话忘掉,算是改过来了。同时,我也想通过自己的行为影响他们,我一直在努力提高自己,比如中午休息的时候,我会上网课学习一些专业知识,他们问我在做什么,我说你下课了,妈妈要上课学习了,这样才能多赚钱养活你们。

停薪留职快到期了,边兼职边带娃

口述人4:安莹莹,31岁,公司文员

今年小年,我们一家三口提着大包小包,回东北黑龙江过年,那时老家的疫情没那么严重,但大家也不拜年走亲戚了,都窝在家里。之后,怕赶上返程高峰,我们初三便回到了深圳。

隔离开始不久,大概2月3日左右,我们开始线上工作。以前,儿子在家里看到我时,可能不是在做饭、洗衣服,就是在给他讲故事,就算周末也会陪他玩。现在,他看到我坐在电脑前工作,会比较好奇,走过来指指点点、问这问那。他比较听话的时候,会在你旁边打转转,但如果他不听话,一定要你陪他,就比较难了。

有时候,我还在工作,他在吵闹,我就会凶他一下。结果他可能没安静下来,反而哭得更厉害了。于是我在工作结束之后,还安慰他说,妈妈刚才不是故意的。可能大人发火完了就过去了,但在小孩心里会留下阴影。小朋友的专注力其实是有限的,他做不到一直玩玩具,可能玩一会就觉得无聊了。小朋友会渴望你去陪他,而不是一直面对着电脑。

到了二月中旬,我们公司发通知说居家隔离14天,才允许复工,当时我还没想过复学和复工的问题会撞到一起,很长时间把重心放在工作上,顺便带一下孩子。直到我快复工了,可儿子的幼儿园迟迟没有消息,我才意识到可能我上班了,孩子都开不了学,只能在家上网课。

三年前,我生了孩子后,一直全职在家带娃。去年9月孩子到了入园年龄,我重新找了工作,开始上班,想着自己能照顾得过来,所以让我妈回老家休息了。现在小孩没人照看,我想着要么把小孩送回老家,要么把我妈再请过来。但是因为老家新增了境外输入病例,情况比之前严重,因而这两个办法暂时都行不通。

我和丈夫商量了下,决定我辞职照顾小孩。一方面有薪资的考量,孩子爸爸的工资会比我的高一些。另一方面,如果让爸爸每天在家带孩子,不见得带得有我好。

得知可以申请停薪留职时,我还挺开心宽慰的,想着可以不用辞职了。我的申请能保留三个月,我想着到5月,孩子怎么着都该开学了吧。这样,我也能回去上班,不用再去重新找工作了。

正常时期,我们家我起得早一点,六点起床,照顾孩子起床、洗漱、吃饭等等,一堆零碎事,然后乘地铁送他去上幼儿园,再折返回来,自己去上班,经常折腾得火急火燎。现在虽然不需要这么赶时间,但是整个人的心态反而急一些。

在深圳生活,平时花销挺大的,压力也不小。像我们家的话,如果少了一个人的收入,再加上房贷压力,孩子的营养必需品,生活会拮据些。所以我找了个周末的家教兼职,刚好孩子爸爸不上班,时间上有个交替。

有时候想想挺心酸的,现在我和孩子爸爸一周都在忙,轮换着带孩子,交替去工作。平时我需要给孩子做些心理建设,说小孩子需要上幼儿园,爸妈也是需要上班的。

现在一边担心工作,一边还要照顾孩子,脑子经常不太够用。有一次,我正准备煮饭,孩子那边突然有什么事情喊我过去,等到要吃饭的时候,我才发现刚才没按开关,饭还没煮。也有一回去超市买东西,快到家了,才发现东西落拿了几样……

孩子一天到晚和妈妈待在一起,妈妈情绪糟糕的话很容易影响孩子。有天晚上八九点了,我在晒衣服,孩子在一旁自己玩,等我转过头来的时候,看到我儿子站在桌边,手里拿着被撕碎的文件。当时,我反应比较大,直接吼了出来,孩子顿时吓得大哭。后面他可能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抽抽搭搭地过来道歉。我也知道大人不能凶小孩,但这段时间那么多事积压在一起,真的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

这几个月下来,估计孩子出门时间少,在家闷坏了,时不时坐在我们家落地窗前往外望,还会问我,“为什么我只能待在家里,不能出去?”“为什么我是在手机上上课,不能去幼儿园?”偶尔,我带他去附近的小公园放风,他玩得太高兴了,想让他回家的话,就不肯回了,你怎么喊都喊不行,你一抓,他就跑了。

想了想还是线上工作那会,状态比较好,毕竟有工作在做。现在虽然有点习惯了,但其实是没办法,担忧的事情还是在那,我停薪留职的期限马上到了,还不知道孩子何时开学。等孩子上学了,如果我再去找工作,能找一个什么样的工作呢?

原标题:复工未复学:四位职场妈妈的疫期难题

05-15 07: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