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养优质阅读行为不能止步于“替人读书”-LMLPHP

全民阅读热情持续高涨之下,一股可被简称为“替人读书”的新风潮正在兴起。一些以新媒体平台或文化公司为主要推手的文化类节目、专栏热衷于通过“划重点”的方式,试图帮助读者在短时间内全面掌握一本书的“干货”。

其实这种现象也并非新媒体兴起以后的新鲜事。所有涉及到对书籍的内容进行概括梳理,乃至分析评论的行为,可能多少都有些“替人读书”的意味,比如那些名著导读类的书或节目,有时会比名著本身有更大的需求量。

“替人读书”最大的价值在于,它以一种效率更高的方式让人在碎片时间里也可以实现阅读。对许多人来说,阅读的直接动因便是书能够给予他一定的“知识”,而这种知识,现今由一个具备一定经验的第三者通过概括、归纳或交代背景等方法间接给予,确实可以满足部分读者的求知需要。

但也正因为如此,“替人读书”天然地有了某种局限性。比如它有可能在潜移默化中改变阅读者的固有习惯,甚至使他们依赖上这种更轻松的读书方法。由此产生的直接后果是,阅读被简单地定义为获取某些知识的手段或途径,而知识,又可以通过对书中内容的归纳介绍而被掌握。

然而,这是否就是有关阅读的全部 “真相”呢?

以文学作品的阅读为例。文学阅读最重要的意义,恰恰不是对内容的掌握,而是通过对语言的感受,来逐渐深入地了解文本的内在含义。文学乃语言的艺术,语言不仅是媒介,更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作品的本质。特别是诗歌和现代派小说,例如伍尔芙的《达洛维夫人》,面对此类作品,你很难、甚至无法确切把握它的内容,对文本的进入完全依靠语言的魅力。这种魅力首先是直观的,它刺激人丰富的感受,紧张与舒展,温柔与逼迫,明亮与隐晦,在很大程度上能够调动起读者的感觉器官,不仅伴随阅读的整个过程,甚至在读完作品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仍然影响着人。当然,这还只是语言带给人相对表层而直接的作用。更进一步说,语言是连通思想的,缺乏思想的华美文字,对人产生的效果极为有限,反之,则有引导人层层深入,直捣核心,进而改善或拓展人思维的功能。

优质的阅读行为能给原本有限的个体带来更多可能性,使其冲破现实环境和自身局限的桎梏,在自我扩充与延展中靠近某种“无限”,达至精神上的充实与愉悦,这也仍是由语言在智性层面上的意义所带来的。有人认为,只有文学类文本对语言有较高的要求,社科类书籍则只需要把问题讲清楚即可,言下之意是“把问题讲清楚”只需要动用较为基础的语言,对语言的要求比较低。然而有大量社科类书籍阅读经验的人会告诉你,把问题讲清楚并不容易,因为它需要极大地依赖语言的智性,简洁、清晰、逻辑性和思辨力,这些特征无一不是语言所带来的。所以,笔者从本质上并不认可将文学类语言与非文学类语言进行切分,事实上它们只是对语言的需求各有侧重,更何况就其各自类别中的佼佼者而言,对语言的追求乃是相当均衡的,思辨性强的社科类书籍同样需要丰富的想象力与优雅的表达,正如以想象力和表现力为基础的虚构类作品同样需要精准的思辨。加缪在《鼠疫》中加入的大量议论性文字会使这部作品产生撕裂吗?恰恰相反,它丰富了小说的层次感,使得它不仅止于叙事的完整。同理,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大量的诗意表述会削弱其紧密的哲思吗?坦率说,任何哲思都不能完全榨干 “诗意”的存在,甚至它不过是为了人的“诗意”生存罢了。

除了语言自身的特性决定了阅读不存在“可替代性”之外,写作与阅读行为中强烈的主体意识也同样表明了这一点。文本乃是其写作者强力意志的体现,这已经是毋庸置疑的,所以任何文本从根本上来讲都是 “个人化”的,是个体的产物。这就意味着阅读者在读书的过程中,其实是正面且直接地与此书的作者相遇的,两者的关系是一对一的。无论读者是抱着学习、了解,还是品鉴的心态进行阅读,都不可能不直面作者的强力意志,并在此基础上与之进行搏斗。因为阅读者也具有个人意识,而且越是资深的阅读者,其自我意识往往越强,那么他对作者意志的需求及抵挡也就会越强。这种势均力敌的交锋状态才可说是阅读的最佳状态,才是妙趣横生让阅读者不禁沉迷于其中的真正原因。而“替人读书”则往往因为第三者的介入而使得这种面对面的状况被悬置,乃至被取消。也许很多人会觉得,阅读类似于求学,作者与读者乃是“师生关系”,笔者却以为真正酣畅淋漓的阅读其实好比热恋,作者与读者乃是“情侣关系”,讲求的是彼此灵魂跨越时空的交集,这交集中自然包含了彼此吸引,相互了解和发生矛盾乃至最终和解,并导向更深入地了解。

行文至此,笔者一方面需要再次强调,“替人读书”确有其存在的理由,另一方面也想给出一个建议,即不要止步于通过“替人读书”这样的二手途径获取书中信息,而是应该在此基础上兼顾不同的阅读方式,哪些书该细读,哪些书可略读,理当各据其位。特别是文学和人文社科类的经典作品,能求甚解的就不要图快,能获得足够精神养料的就不要止步于浅尝辄止,如此,才能从阅读中得到更多收获。

06-18 08: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