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陆机的《平复帖》,感觉是沧桑邂逅。一个纸片,匆匆文字,谁知它会流传下去?又有谁知,它的大限,竟不止千年?

王羲之写了《兰亭序》,可惜失传了。《兰亭序》是用鼠须笔,写在蚕茧纸上的。当时的茧纸,我后来见到了。三年前,满室春光里,翻开楠木封面的大册页,合肥龚氏所藏的三张晋代茧纸,赫然入目。三张茧纸总共近七方尺。屏息细看,经纶条理,极易清折。史上所说的“紧薄如金叶,索索有声”,隐然可信。真是纸寿千年。有说《兰亭序》年久纸烂,以至失传,看来是想当然了。见到了晋代茧纸,我甚至愿意相信,《兰亭序》有可能还存世上。

陈鹏举:纸寿千年———看囊小文之十一-LMLPHP

南唐徽州地方创制的一种纸,好处是“薄如卵膜,坚洁类玉”。李后主喜爱,特地建了个澄心堂,专藏这纸,就是所谓“澄心堂纸”了。李是大词人,他的词温婉,和澄心堂纸契合。他藏澄心堂纸,自然也是藏他的心。好纸的命运,总是好的。北宋李龙眠,用它画成了《五马图》。《五马图》出现了,中国画,当然还有澄心堂纸的大限,都遥遥无期了。

三十年前,徽州人重制澄心堂纸。三年前,启程收到了几张。朱砂、鹅黄、雪白数种,烟火渐褪,精光内敛。裁成对子和小笺,斗胆写了几个。有副朱砂虎皮宣对是:“澄心堂纸世曾有;李后主词人尽云。”留在了寄云阁。

汪六吉宣,算得上是清代名品。十几年前,有人带了两卷尺寸不一的汪六吉宣,来看石禅,求换花鸟一幅。石禅心中窃喜。来日,我去蹭饭。石禅多喝了点酒,拿出汪宣,两卷各分了一半送我。我自然是紧抱回家。陈年纸香,不曾打开。今天写这篇文字,才想起来。纸有千年的命,不在意何时被起用。人呢,总想留着以后用。结果呢?是人走了,纸还在。自然,生有留余,总是有福。

家母九十岁时,光阴常闲,喜欢在我书房写字。她是好人家出身,年轻时字写得秀丽。年纪大了,笔力不像以前,但也是笔笔送到。我挑几十年的老纸给她,她半天抄一遍心经。前几天我检点了一下,有几十通。她写“大爱”数笺,示我等儿孙辈。还写过一副唐人的对子:“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她说,牡丹是说平安幸福。平安幸福,其实很难得。譬如家里有一个人得病,这家人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她还说,写字是做人,白纸黑字,写出来,就擦不掉了。如今家母已去,纸和字还都在,静静默默,感觉比原先更好看了。

我也写字,写了好多。好多都给人了。人家喜欢,其实我更喜欢。我平生的荣辱,还有悲欢,大多都写进去了。留在人家手里,这些字比我长命。百年人生,在千年的纸上,卑微如我,还能写些什么?我想,还是要写人话,写天地良心。通过写,让自己的心、自己的作为,一点点干净起来。

窗外冬雨不歇,不免伤情。说是雨天,字容易写好,写起来心情会很好。只是今夜我不想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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