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初中的时候,读到鲁迅《秋夜》,“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枣树春来尚有绿叶,但抬眼从我家的小窗望出去,近处是一片黑瓦,远处也是一片黑瓦。在小阁楼上做作业,眼睛酸涩时,渴望有一点带生机的绿色。忽然有一天,我看到一处瓦楞缝隙里生长出了绿草,细细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曳,后来知道这叫“瓦垄葱”,这一簇绿草让我目光追随了许久。

追寻绿意-LMLPHP

那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我居住在沪西的一条弄堂,四周见不到槐绿榴红,水泥电线杆,碎石路,灰扑扑地带着压抑感,附近的车行马路上,也只有稀稀落落的几棵行道树。那时人们还没有莳花弄草的雅兴,只是在临近年末养上两盆水仙,给新年增添一点绿意。水仙也称为“雅蒜”,在小阁楼上发现“瓦垄葱”不久,我在家里种上了青蒜。

为什么弃“雅蒜”而就青蒜?我的企望是“为怜绿叶四时在”。水仙和青蒜同属石蒜科,“凌波仙子”清香沁人,但花败后便和绿叶一起扔了;青蒜无花,但肥硕翠润的蒜叶四季常青。就是为了拥有那数片绿色,我找来几颗蒜头,一瓤一瓤地掰开来放入瓷盆,添上清水,蒜叶很快长得楚楚动人,冬天拨开窗外的风雪,阳光下叶片晃动着盎然春意,夏天挑破屋内的燠热,叶片在风扇边跳跃一段凉秋。凝视青蒜,自得其乐,用今天的说法就是“养眼”了。

后来搬家到新工房,有了客厅,还带了阳台,又正值家庭园艺兴起,于是买来一些启蒙教科书,边阅读边劳作,在书桌上放了文竹、虎尾兰,客厅里有了龟背竹、散尾葵,阳台上更是铁树、瓜子黄杨,芦荟、令箭荷花、昙花、吊兰……只缘袅娜多情思,满眼晃动着刘禹锡:迎得春光先到来,浅黄轻绿映楼台。然而阳台下面,光景依旧,楼盘地面狭窄,种不了几棵树,以致有什么喜庆活动,居委会便请大家搬出自家的盆栽,临时装点一下门面。

让人没想到的是,用盆栽装点环境后来大行其道,逢年过节,市区一些景点会摆放上万盆鲜花。毕竟人工痕迹重了,我所喜欢的,还是淮海路的悬铃木。尤其是夏日漫步于此,悬铃木树叶悄然变为深绿,肆意生长,隔街牵手,层层叠叠地形成了一片绵延的绿荫。曾有诗人说,有悬铃木的地方,就合适走路和停驻,春夏有亭亭青伞,足以庇荫思绪,秋冬有沙沙落叶,踩出满地韵律。

有韵律的路越来越多,我老单位一旁的四平路,近些年也成为网红打卡地。上世纪九十年代栽种的银杏树,现在已是延绵不绝,成了金色长廊。秋天来了,树叶绿中带黄,接着是黄中藏绿,到了深秋,满树都变成了金黄色,阳光照在树叶上,闪射无数耀眼的光点,一阵风吹过,那光点如同小精灵似的,带着沙沙的笑声轻快跳跃。网红之路新绿多,电视和手机屏幕上看到,还有江川路的香樟,延川路的珊瑚朴,北江燕路的金丝垂柳,隆德路的七叶树,水电路的栾树,南亭公路的北美枫香……

五年前我搬到现在的居处,小区中等规模和品质,却是春风花草,满眼葱茏。疫情来袭时,我常在小区兜转,细细打量了一番,主干道是两排高大的樟树,浓荫蔽日,路旁齐腰高的有石楠、花叶青木、珊瑚树等;沿石径走向小区深处,桂花、杜鹃花、樱花,还很多不认识的植物,借助手机识别软件辨别,路边铺满的是沿阶草,红花檵木和绣线菊被修成半圆球状,近马路边缘长着茂密的小琴丝竹……问了下小区物业工人,说这里的植物种类竟有六十余种。

推窗便见树茂花繁,枕边听闻鸟鸣啁啾,如同身置公园,也算是诗意栖居了。暮春时分,孙女在樱花树下拍照发朋友圈,几片粉红的樱花缓缓洒落,极富动感。我突然想到,在她这样的年龄,我不是也在家中寻“葱”养“蒜”、追求自然吗?浅红深绿取次攀,不嫌日日到花间。花草树木,是我们永远追寻的那片养眼之最。

03-03 09: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