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锋评韩松：《狂人日记》是科幻小说，金庸去世标志着武侠弱科幻兴|讲堂直击
今年是世界科幻诞生200周年，华语科幻代表作家韩松的“医院三部曲“最终本《亡灵》在上海文艺出版社付梓，收官完结。“医院三部曲”（《医院》《驱魔》《亡灵》）从2016年至2018年逐年出版，第二部《驱魔》更是获奖无数。11月3日，作为中国科幻四大天王之一的韩松与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严锋、知名文学评论家宋明炜做客上海思南读书会，以“荒谬写真，多维预言”为主题，以“医院三部曲”为奇点，一起对科幻文学在现代社会中所呈现出的样态进行了探讨。
“医院三部曲”《医院》《驱魔》《亡灵》，从2016年至2018年逐年出版
穿越生死的宇宙观：药时代、药战争、药帝国
在8年的时间里，韩松完成了两个三部曲，一个是“轨道三部曲”，另一个则是当天对谈的主题“医院三部曲”。与“轨道三部曲”不同，医院三部曲是有意为之的作品。从第一部《医院》写在“药时代”的求医过程，到第二本《驱魔》描述“未来药战争”代替核战争而存在，医疗人工智能的简史，直到第三本《亡灵》，从药战争里侥幸复活的主人公见证了药帝国的崛起和崩溃。围绕医院的主题，韩松借《医院》中人物白黛之口想要诉说的正是“这座城市里，每一颗心都有病、都痛不欲生、裸露着呼唤治疗。”
11月3日下午，韩松、严锋、宋明炜汇聚思南，探讨近年中国掀起的科幻文学热潮
选择医院作为科幻小说的切入点，《转生的巨人：二十一世纪中文科幻小说选集》的英文版主编宋明炜在对谈现场如此描述，他说韩松通过医院更深的切入到中国现实的机理中。在我们日常生活中所潜藏着的幽暗，通过韩松的小说呈现出一种不可琢磨的魔力。在《医院》一书刚刚出版的2016年，同样是在思南读书会上的另一次对谈，韩松曾这样表达过他对科幻小说的理解“科幻小说的实质其实就是反映现实，然后描写人和人性深处最秘密的东西。科幻离不开对人性的批判。”
聚焦到这次的医院三部曲，韩松说，医院作为一个现代社会日常生活中已经不可或缺的存在，它存在的本身就极其具有科幻意味，又携带有荒诞色彩的属性。一方面医院救死扶伤，一方面生命在医院消亡；一方面现代医院是高科技的代名词，一方面医疗环境里还充斥着很多迷信，例如兜售偏方的游医、卖癞蛤蟆、猫头鹰的贩子；一方面医院是天堂，一方面它又是地狱。以医院作为切入口，韩松在这个三部曲里表达了三层含义。第一个层面，是关于中国现实最相关、最直接的探讨，是看病难、看病贵背后的困扰。第二个层面，是关于现代人似乎已经从接受转而开始依赖现代医疗体系。现代人的生存现状和医疗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在这种状态下的现代人病得何其之重，逃不掉生活压力、焦虑，这是现代人的生存状况。第三个层面，借科幻力量所呈现出的是宇宙级别的医院。整个宇宙就是一座医院，这是宇宙的本质，宇宙最终也会像病人一样走向死亡。
工作日依然爆满的对谈现场
对于韩松在三部曲中所展现的宇宙观，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严峰认为韩松的科幻小说穿越了。从最具体的现实，一直穿越到宇宙的生死。从不同的维度、在不同的结构上讲述一个生死和宇宙的秘密，描绘了一个乌托邦的世界。
在先锋小说的现实线上延伸，科幻其实是写实手法
写了35年科幻小说，担任了三年华语星云奖评委会主席的韩松还有另一个身份，他是新华社的一名记者。多年前，美国《新闻周刊》在采访韩松时，给予了他这样的评价，“白天忙于新华社的新闻工作，晚上写着阴郁诡异的故事。”记者身份给韩松的科幻小说带来了其他科幻小说少有的纪实特点。韩松在自我评价时说，“这个时代的中国，比科幻更科幻。只要把它记录下来，像日记一样记录下来，它就是一部科幻作品了。”恐怕用记者的笔触、科幻作家的思维记录下的中国就是韩松小说的现状。
提起像日记一样的记录，鲁迅先生的《狂人日记》也是如此一般的作品。严峰认为如果我们将《狂人日记》归为科幻小说也无不可，它具有科幻思维。带着人性的观察、人性的批判，科幻小说制作了一种奇观、制造了震惊的效果，然而其目的是要迫使读者去观察、去理解、去感受这个怪异、光怪陆离的、碎片化的、与现实脱节了的时空。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严峰认为韩松的作品处在从鲁迅到80年代先锋文学的延长线上。80年代的先锋小说具有很强的现实性，但又通过文学的手段对现实进行完全的改写、重新切割、重新组装，将现实陌生化、象征化。
严峰认为韩松的作品处在从鲁迅到80年代先锋文学的延长线上，《狂人日记》《医院》
对韩松作品现实性的肯定，宋明炜则从文字的角度进行了另一番佐证。他认为科幻小说的写作是一种写实手法，是与小说现实相对应的真。举例而言，在浪漫主义小说里“他被风景吸引住了”的表达是一种隐喻关系，而在科幻小说里，他是真的可能被风景“吃”掉了。文字的这种力量，在科幻小说中是通过“真”来体现的，科幻小说通过一种常规之外的方式来理解这个世界。因而，当我们在阅读“医院三部曲”时，看到的是它展现给读者的恐惧、带给读者战栗和刺激。科幻小说，它既提供了一种可能性尝试，同时，它也提供了一种重新审视现代社会生活的现实性，换一种视角来观察这个社会，令人不寒而栗。
武侠衰伴随着科幻兴，代表着中国想象力的复苏
前不久，金庸先生去世了。严峰说这是中国文化历史上的一个重大事件，金庸先生的去世代表着一个时代的过去，武侠时代结束了。然而武侠时代总体来说一直呈现出一种衰微的态势。与武侠衰微不同，伴随而兴起的是科幻文学。这两者的更替并不是偶然现象。对于严峰而言，文学的真谛并非是现实，而是关于现实的可能性。在武侠的世界里，武侠小说为人提供了成为神人、获取奇功的可能性。武侠小说衰弱正因为时代变换所导致的人的欲望出口的变化。
作为科幻小说家韩松真切体验到了科幻小说在中国的兴起，从十年前科幻小说被边缘化，到今天很多的年轻人开始热爱科幻小说，中国成为了一个科幻小说大国。在重庆举办的第九届科幻星云奖颁奖典礼把主题确定为“新科幻出东方”正表征着中国科幻力量的崛起。韩松认为这代表着中国想象力的复苏。科幻小说和中国传统的武侠类似，都是在寻找精神上的替代物。
对谈结束后，作家韩松为读者签字
中国有四次科幻高潮，最新一次在今天，提供了精神出口
回顾科幻史，韩松认为中国古代人是具有相当想象力的，曾出现《天问》《封神榜》《西游记》这些人鬼传说。然而之后出现了断档。但中国科幻至少出现过四次热潮。第一次是在清朝末年，有感于国人对升官发财的热衷，而经历了工业革命的欧洲人则在畅想未来，鲁迅把科幻引入中国。第二次科幻高潮则出现在20世纪50年代，这两次科幻高潮的共同点在于都是为了回应连年战争，从而开展对中国未来的各种畅想。第三次科幻高潮则出现在1978年，随着中国现代化的进程，科幻作为现代化的副产品再一次进入人们的视野。第四次科幻高潮是第三次的延续，出生在二次元时代、互联网时代的年轻人们，这个时代的年轻人想要追求一些什么，他们开始追求精神上的替代物。正是在今天，科幻提供了精神的出口。
中国古代人鬼传说《封神榜》《西游记》富有科幻想象力
科幻小说的存在，使我们可以换一个视角来的审视我们当前的生活、未来的生存环境。而韩松的科幻小说，用纪实的笔触直接呈现了比现实更真实存在的荒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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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童毅影
编辑：袁圣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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