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勤：滋兰九畹树百亩
2018年农历正月初十，早春刚刚来临之际，恩师戴复东院士驾鹤西去。仅仅一天时间，原先并不相识的同门师兄弟立刻组成了浩大的“戴先生弟子群”。此时才知已经毕业的同门博士后、博士和硕士共有98名，加之在读未毕业的学生，实际已超百名，年龄跨度三十余岁，真正桃李满天下。读了众师兄弟的缅怀之文，颇有感怀，现择几件故事写出来，以祭奠先生。
先生对传统诗词一直颇有研究，常常引用这首陶渊明的诗：“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也正因为“文革”期间浪费了太多宝贵的创作时间，因此后来三十余年中不论困难有多大，不论疾病有多重，不论身体有多累，总是没日没夜地干。所有弟子都知道，戴先生夫妇全年的时间都在工作，连春节大年初一都抱着图纸论文去系馆！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生命的尽头。
戴先生是抗日英雄戴安澜的长子，我们几乎都有幸聆听先生亲自讲述父亲戴安澜将军在抗日战争的逆境中奋勇抗击敌军身负重伤，仍不放弃，最终坚持了好几天后不治身亡为国捐躯的英勇事迹。讲述时先生都是眼望远方，双目流泪，声音颤抖，身为人子的痛彻心扉之情表露无遗，我们也跟着流泪，后来想戴先生有这么强的毅力，定是来自父亲的影响。
据先生的第一个博士生薛求理学兄回忆，1987年跟随先生和同济教师团队赴武陵源张家界考察，是同济为张家界综合规划的一次初步踏勘。参加的有建筑、规划、风景园林、地质系教师和研究生，十人左右。先到长沙，然后赴桃源、慈利、张家界、天子山等地，由省、地区、县到风景区，逐层下去，队伍越滚越大，到后来的会议，都要在大会议室里进行。每次会议，都由戴先生作为专家团团长主讲，负担十分繁重，几天后就伤风感冒，几乎说不出话，他还硬撑着，在每个重要场合主持和艰难地发言，从世界景区实例，一直讲到导游用什么语言，非常全面细致。学生从旁可以感到他的吃力，但都干着急，代不了他。
杭州华侨旅馆获全国设计竞赛一等奖
那段时间，戴先生身为建筑城市规划学院院长，还担任全国政协委员和其他公职，工作十分繁忙。无论是在办公室还是在他家（同济新村“白公馆”），找他的人都多如排队候诊，这包括一些院务大事，也有不少鸡毛蒜皮的个人小事。戴先生家有钟点工烧饭，中午回到家里，他一边快速地扒几口饭，一边和桌边的同事说话。沙发上还坐着几拨人。几乎天天如此。
1988年秋天某日，上海日全食，街上和校园里满是等待全程观日食的人群。那天上午，薛师兄在戴先生家“候诊”待命 1-2个小时，接着和戴先生一起走到四平路上去某个地方，此时天空昏暗，地上的树影全成弯弯细细的月牙形，戴先生随口说，“你看，地上全是小月亮了啊。”也就是在这走路的几分钟里，师生二人度过了上海难得的日全食。
“个性化”是一切艺术美的重要因素之一，先生常说：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先生的设计风格新颖独特，与众不同，在我们本科时早已知晓。
戴复东是安徽无为人，上图是他为故乡米芾纪念园做的设计方案
同济建筑学本科第一堂课就是学削铅笔，教授依次给每位学生改图时，接过学生的铅笔，若是不合格就会直接扔掉。先生自己画得一手好手绘，对学生的设计草图及手绘图要求很高，所有的草图先生都亲手改。他经常用削得漂漂亮亮的4B 铅笔，在改过的草图上留下犀利浓重的痕迹，再配以简练漂亮的文字，像幅作品。我们跟先生设计的每个项目，都会特意放一些手绘图，先生经常忍不住手痒，亲自操起针管水笔屏息静气地一笔笔地画树木、岩石，非常专注，看得出他沉浸其中的喜悦。至今，想起当年看他改图，体会那一笔笔的空间意味时，我都会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
1995年夏季研究生毕业后，我特别想跟先生读博。记得当时他给我们这届考博出的设计题目非常奇特，要求用三角形为母题，设计一个建筑，并画出透视图与平立面。我略加思索，设计了一个每面皆为三角形的双坡顶山中雪屋，配以雪松白云，而不似别人那样几乎都是画的“金字塔”。过几天成绩公布，先生给了90分最高分，让我兴奋不已。
入学后，和先生做的第一个项目是厦门市丽心梦幻乐园全国邀请设计竞赛。设计过程中充分领略了先生的“三T”理论观，即Thinking（构思、立意），Technique（技巧、方法），Taste（情趣、品味）。先生首先要求立意新巧，技术创新，同时强调文化与自然环境的保护，此次从构思上就另辟蹊径，分“天、地、人”三个意境，从一片岩石丛中进入主体建筑，并且用圆形作为建筑空间场所的母题，大珠小珠落玉盘，紧扣梦幻乐园的主题，形与意相得益彰，一举夺得首名。从此以后，文化、自然、创新的观念始终贯穿在我的设计思考之中。
读博期间，自认看了些现象学之类的哲学书，年轻气盛，设计前期向先生汇报时，常常不自觉会夸夸其谈，说老半天概念与意境，却落不下具体图形，先生很耐心地听完后，语重心长送我十二个字“设身处地、因地制宜，画出来看”，先生强调，所有的想法，不能空口白讲，统统请画出来。犹如醍醐灌顶。我们很多戴门弟子提起这十二字真言，都特别感慨——设计师的语言，就是图纸。
戴复东设计的波兰华沙英雄纪念物东西立面
当时戴先生是第二任建筑城规学院院长，他把建筑学院的创始人、第一任院长冯继忠先生请到了所里，热切地告诉我们：“这可是我的老师！”当时冯老已接近 90岁，但精神矍铄，思维活泼敏捷。戴先生在冯老师面前完全像个认真的弟子。几乎每隔一周，两代才华横溢、风度翩翩的先生一起和我们讨论设计，手把手给我们改图，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具体手法，从不浪费时间空谈，时间一到，说一句：送冯先生。然后冯先生也不客套什么，心满意足地和戴先生点点头就走了。
“建筑是生存与行为的人工与自然环境，宏观、中观、微观应全面重视、相互匹配，着重微观。”——这是戴先生提出的全面环境观。受此影响，我的博士论文就定为“微观环境对人的影响”，“因为微观环境是最靠近人体，与人接触时间最长，对人的影响最大的，可以说，人是一刻也离不开微观环境的。”写论文时，先生以他丰富的实践阅历和洞悉事物本质的睿智给予了大量启发和帮助，使我顺利攻克了这个理论性较强和学科上比较新颖的选题。后来我将此论文中的一个章节“里弄住宅的隐私性研究──上海‘淮海坊’里弄实地调查报告”,翻成英文投稿2002年“第五届环境行为研究国际研讨会”，受到会议组的收录及高度评价，并受邀在会议论讲，这是一项极高的荣誉，让我深感荣幸，也为读博完美收官，更深深感到先生的远见卓识。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许多师兄弟身上——通过论文变成某个领域的开创人，为今后在学术生涯中获得一个高起点开端夯实了基础，并受益终身。
戴复东在安徽歙县吴山埠所作写生
先生在学术理论上的眼光十分敏锐。他在美国买了Richard Saxon 著《中庭建筑》（迄今仍是这一专题的经典著作），从1984年起带领学生翻译，每人翻译一两章，由大师兄薛求理主审。先生会出差途中，在喧闹的火车上翻译校订，休息时则因势利导和学生谈心。在翻译期间，此书出了第二版，生性严谨的先生托人再买回来，又重新修订一遍。那正是人文思潮理论在建筑规划领域流行的年代，我们每一位学生都分配到类似的翻译工作，不知不觉接受到恩师的又一面惠赠。
每个弟子第一次走进先生的住所，感受都是大吃一惊：通过窄窄的堆满书纸的小走廊迈进客厅，只有一张沙发、一块放脚的地方，面前茶几上勉强可以放放茶杯，其余的地方全部堆放着书、卷轴、图纸和各种资料，就连空调下面也堆满了各式物件……总之，厅里所有的空间全填满了。想不到这对充满才华、学富五车、如此优秀的建筑大师，一个为许多人创造了“高层次、高格调生存和生活环境”的人，一个为许多人设计过舒适的居室、宽敞的游憩室、豪华的高级酒店、现代化的大厦、美丽的别墅山庄的设计师，自己却住在如此拥挤、狭小、没有任何高端设计与装修的一方天地里，却又是那么知足与开心。
到了2016年，先生身体每况愈下，常年在新华医院治疗，就将单人病房设成了他的工作室。9月10日教师节，学生宋佳颖携丈夫、女儿与同一届研究生同学马启国和刘挺去探望先生时，88岁的先生在病榻中仍笔耕不辍，不忘工作，不仅指导了学生的工作，还关心大家的生活。
记得早年先生就说过，我们两口子这辈子直到逝去都离不开工作了——戴先生实在是太忙了。除了他做的那么多工程、写的那么多文章，这分布于世界各地的一百多名研究生和成千教过的本科生——我们都是他的作品。
2018年3月
作者：周勤
编辑：范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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